第36章 要摸头(2/2)
“……四十分钟。”
“你就在这看了我四十分钟?”
“没有,我在看书。”艾瑞斯从旁边的地上拿起一本书,赫敏看了一眼封面——《中世纪刑罚史》,翻到了一章关於“绞刑架的变体与应用”的內容。
赫敏把书从她手里抽走,合上,放在一边。
“下次,”赫敏说,“如果我在做事,你想让我陪你,就直接说。”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两秒钟。
“直接说有用吗?”她问。
赫敏想了想。以她自己的性格,如果有人在她工作的时候要求她停下来陪人,她大概率会说“等一下”然后继续工作,那个“等一下”可能会变成一个小时的等待。但如果那个人是艾瑞斯——
“你可以试试。”赫敏说。
艾瑞斯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那只刚才放在卡皮巴拉身上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捏住了赫敏毛衣的袖口。力道很轻,轻到赫敏只要稍微一动就能挣脱,但捏得很准,只捏了布料,没有碰到皮肤。
“现在。”艾瑞斯说。
“什么?”
“我想你陪我。现在。”
赫敏低头看著那两根捏著她袖口的手指,又看了看艾瑞斯那张红透了的耳朵、但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团已经融化成一滩银色液体的卡皮巴拉。
她嘆了口气,在艾瑞斯旁边坐下来。
“多久?”赫敏问。
“十分钟。”艾瑞斯说。
“好。”
两个人坐在有求必应屋的旧镜子前面,背靠著那面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掛毯。艾瑞斯的手还捏著赫敏的袖口,没有鬆开,但也没有拉紧。赫敏把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五厘米,不远不近。
卡皮巴拉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子,慢悠悠地走过来,把自己塞进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它趴在赫敏的大腿上,脑袋搁在艾瑞斯的膝盖上,整只守护神像一座连接两个人的银色桥樑。
十分钟过去了。
赫敏没有说“时间到了”。
艾瑞斯也没有鬆手。
晚上回到宿舍,赫敏在摇椅上坐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
她认识艾瑞斯一年多了,从三年级开始,因为克鲁克山绝育后不吃药而认识。那个时期的艾瑞斯是安静的、可靠的、像一块背景板一样存在的。她会帮克鲁克山餵药,会在赫敏来的时候泡茶,会在赫敏说话的时候认真听,但她从来不会主动要求什么。
到了四年级,事情开始变了。
艾瑞斯开始表达不满了——通过磨刀、通过赶人、通过柠檬塔。那些表达是隱晦的、间接的、需要翻译的。赫敏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读艾瑞斯那张空白面孔下的內容:她的沉默不是接受,她的离开不是放弃,她的“嗯”可能有十八种不同的含义。
但最近——从舞会礼服之后开始——艾瑞斯又变了。
她变得粘人了。
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粘,不是那种二十四小时跟著、发一百条信息的粘。她的粘是一种很安静的、不打扰的、但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像一块石头,你知道它在那里,你不会被它绊倒,但你每次路过都会看到它,时间长了就会想:这块石头怎么还没被搬走?
然后你发现,你不想搬走它。
你甚至开始习惯绕开它走,不是因为它碍事,而是因为你不想踩到它。
赫敏在摇椅上想著这些事,手里的书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艾瑞斯从茶水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著一杯茶,放在赫敏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她坐回自己的摇椅,拿起那本《中世纪刑罚史》——天知道她为什么对这种书感兴趣——翻开,开始看。
克鲁克山从艾瑞斯的床上跳下来,走到两把摇椅之间,犹豫了一秒,最后选择趴在艾瑞斯的脚边。
“克鲁克山叛变了。”赫敏说。
“没有。”艾瑞斯说,“它只是在找暖和的地方。”
“你的脚旁边比我的脚旁边暖和?”
“我的体温比你高。”艾瑞斯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药品说明书,“我一米七五,新陈代谢快。”
赫敏咬了咬嘴唇,把那个“你怎么知道自己的体温比我高”的问题咽了回去。她不想知道答案。不,她想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问,因为问了之后艾瑞斯会面不改色地说出一个让她脸红的答案,而她自己会变成一个有求必应屋里那个耳朵红透的人。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茶是阿萨姆,加了一点点牛奶,没有糖。艾瑞斯记得她的口味。
赫敏把茶杯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茶几上的一个小盒子。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正方形的纸盒,用浅绿色的包装纸包著,上面繫著一根白色的棉线。盒子不大,大概能装下四块太妃糖的大小。
“这是什么?”赫敏问。
艾瑞斯从书后面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明天吃。”她说。
“为什么明天吃?”
“今天吃了晚饭了。”
赫敏拿起那个盒子,拆开棉线,掀开包装纸。里面是四块正方形的点心,表面撒著绿色的抹茶粉,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凹陷里是一颗红色的——是红豆。抹茶红豆糕。
“你现在吃也行。”艾瑞斯头也不抬地说。
“你刚才说明天吃。”
“你可以不听我的。”
赫敏看著那四块点心,又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的眼睛盯著书页,但她的右手食指在书页边缘来回刮著,那个小动作暴露了她並没有在看书。
赫敏拿起一块抹茶糕,咬了一口。
抹茶的味道先涌上来,微苦,然后是红豆的甜,最后是糕体本身的绵软。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艾瑞斯的手指停下了。
“好吃吗?”她问。声音依然平稳,但赫敏听出了那个问句里藏著的紧张——不是那种“我做的菜好不好吃”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我在乎你怎么想”的紧张。
“好吃。”赫敏说。
艾瑞斯翻了一页书。赫敏注意到那一页的页码是三百二十四,而上一页她看到的是三百二十一——她在三秒內翻过了三页,显然一个字都没读。
赫敏吃完一块抹茶糕,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端著茶又喝了一口。她靠在摇椅的靠背上,看著头顶那扇能看到黑湖底的窗户。湖水在晚上是黑色的,偶尔有一条鱼游过,银白色的肚皮在玻璃上一闪而过,像一颗流星。
“艾瑞斯。”
“嗯。”
“你最近是不是太粘人了?”
沉默。
摇椅的吱呀声停了。克鲁克山的呼嚕声也停了。宿舍里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的木炭碎裂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瑞斯说。
“你今天在有求必应屋,抱著克鲁克山和守护神,坐在地上看了我四十分钟。”
“我在看书。”
“你看的是《中世纪刑罚史》。”
“那也是一本书。”
“你翻了四十分钟,一页都没看完。”
沉默再次降临。
赫敏转过头,看到艾瑞斯把书举得很高,高到挡住了整张脸。但她能看到书后面露出来的耳朵尖——红色的,刚消下去没多久又开始红的耳朵尖。
“你害羞了。”赫敏说。
“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
“壁炉烤的。”
“壁炉在你左边,你的右边耳朵也红了。”
艾瑞斯把书又举高了两厘米,赫敏只能看到她的发顶了。那头髮在烛光下泛著棕色的光泽,有几根碎发翘起来,像天线一样竖著。
赫敏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艾瑞斯面前,把她手里的书拿开。
艾瑞斯的脸终於露出来了。
那张脸——那张面无表情的、波澜不惊的、连穆迪教授的魔眼都不能让它动一下的脸——此刻正泛著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不是耳朵那种深红,是一种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像春天第一朵樱花刚刚张开花瓣时的那种顏色。浅,淡,转瞬即逝,如果不是赫敏离得这么近,根本不会看到。
艾瑞斯的眼睛看著別处。看壁炉,看克鲁克山,看天花板,看窗户,就是不看她。
“看著我。”赫敏说。
艾瑞斯慢慢地把目光移过来。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是眼泪,是一种因为害羞而產生的、类似於发烧时才会有的湿润。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覆盖著那层极淡的粉色,像一层薄纱遮住了晚霞。
赫敏的心臟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砰砰砰”的剧烈跳动,是一种很轻的、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用手指弹了一下琴键的声音。咚。一声,然后停了。
她弯下腰,在艾瑞斯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艾瑞斯的反应很大。她的整张脸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顏料。她往后一缩,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克鲁克山被嚇得从地上弹起来,尾巴炸成了一个鸡毛掸子。
“你干什么?”艾瑞斯的声音终於不平稳了,带著一种赫敏从未听过的慌乱。
“弹你。”赫敏直起身,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下次再黏人,还弹你。”
艾瑞斯捂著额头,看著赫敏。那张脸上的红色慢慢褪去了一些,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没褪——一种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的、带著一点委屈又带著一点欢喜的光。
“……哦。”她说。
赫敏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摇椅,坐下来,拿起书。
她翻了两页,发现刚才看的什么完全忘记了。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艾瑞斯的脸上那层极淡的粉色,那双湿润的灰色眼睛,那个“哦”字里藏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心臟弹了一下琴键的东西。
她咬了咬嘴唇,把书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看。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著,壁炉噼啪噼啪地烧著,克鲁克山重新趴下来,两只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
艾瑞斯揉著额头,拿起《中世纪刑罚史》,翻到刚才那一页。
两个人的摇椅一起摇著,一左一右,频率不同,但节奏出奇地一致。
不知道过了多久,赫敏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来。
“艾瑞斯。”
“嗯。”
“明天那个抹茶糕,还有吗?”
沉默了一秒。
“有。”艾瑞斯说。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平稳,但赫敏注意到那个字里多了一个东西——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柠檬塔里的甜味一样需要细细品味才能捕捉到的东西。
不是得意,不是欢喜,不是害羞。
是“我会一直给你做”的意思。
赫敏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壁炉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亮的。她的嘴角微微弯著,弯得很克制,克制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但艾瑞斯发现了。
她一直看著赫敏,直到赫敏翻完三页书、喝完半杯茶、抬头看她第三次的时候,才把目光收回书上。
那次她终於翻过了三百二十四页。
三百二十五页的標题是《烙印与標记:中世纪巫师的识別系统》,配了一张黑白插图,画的是一个被烙了標记的手背。
艾瑞斯看了那张插图很久,然后把书合上了。
不是因为插图嚇人,而是因为——
她在想,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像烙印一样,在不经允许的情况下落在一个人身上就好了。那样的话,她就不用每次都用柠檬塔、用守护神、用抱著猫的可怜巴巴的眼神来確认——確认赫敏还在,確认赫敏不会走,確认那个“不选克鲁姆”的承诺不止是一句话。
但她知道,这种东西不存在。
所以她继续做柠檬塔,继续抱猫,继续让守护神驮著礼服盒子穿过整个城堡。
因为她能做的,只有这样。
而赫敏——那个每次都会放下书、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弹她的额头、喝她泡的茶、吃她做的点心的人——
已经给了她比烙印更多的东西。
赫敏给的,是选择。
她选择了留下。
每天晚上,当两把摇椅一起摇摆的声音在蜜黄色的墙壁之间迴荡,当克鲁克山的呼嚕声和壁炉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当艾瑞斯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能闻到赫敏洗髮水的味道从旁边的床上飘过来——不是柠檬,是那种有点甜的、像椰子一样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那只卡皮巴拉没有被她召出来,但它自己跑出来了,趴在赫敏的枕头旁边,把银色的脑袋搁在赫敏散开的头髮上。
赫敏睡得很沉,没有感觉到。
但艾瑞斯感觉到了。
她的心臟又在胸腔里弹了一下琴键。咚的一声,然后继续跳。
和另一个人的心跳,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
变得一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