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番外:苹果和.44马格南(2/2)
“在。”艾瑞斯说,“在家。”
“可以玩吗?”
艾瑞斯看著赫敏亮晶晶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在亚利桑那的阳光下变成了蜂蜜的顏色,里面有光点在跳动,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赫敏差点跳起来的话:“我教你。”
靶场在农场的西边,步行大约十五分钟。它不像赫敏想像的那种室內射击场——昏暗的、隔音的、充满火药味的空间。它是一个露天的场地,背靠一座小山丘,三面用土墙围起来,地面上铺著碎石。
远处竖著几个靶子,有纸质的、有钢製的,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场地旁边有一张长桌,桌上放著几把枪、几盒子弹、耳罩和护目镜。托马斯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著一把螺丝刀,正在拆一把枪。
托马斯看到她们过来,放下螺丝刀,站起来。他的身高在亚利桑那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惊人,影子从长桌一直延伸到二十米外的靶子上。
“练枪?”他看著女儿。
“赫敏想试试她的那把。”艾瑞斯说。
托马斯点了点头,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黑色的枪盒,打开,里面躺著一把柯尔特左轮。点四四马格南,银色的枪身,木质的握把,刻著赫敏的全名——赫敏·简·格兰杰——和水獭守护神的图案。赫敏上次看到这把枪的时候还是照片。现在它在这里,在亚利桑那的阳光下,金属表面反射著耀眼的光。
赫敏伸手拿起枪,比想像的重,冰冷的金属握在手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把枪举起来,枪口对著天空,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艾瑞斯教过她的第一条规则:永远不要把你的手指放在扳机上,除非你准备好了开枪。
“姿势。”艾瑞斯站到赫敏身后。
又来。
赫敏的脖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碰了触角的蜗牛。
艾瑞斯注意到了那个小动作,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从后面伸出手,调整了赫敏握枪的姿势——左手托住右手,拇指交叠,手臂伸直,肩膀放鬆。她的手指碰到赫敏的手时,赫敏感觉到她的指尖是凉的——可能是因为她在阴凉处站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紧张。艾瑞斯也会紧张吗?她亲別人脖子的时候可看不出紧张。
“站姿。”艾瑞斯的声音从她右耳边传来,很近,但很轻,“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体微微前倾。”
赫敏照做了。她能感觉到艾瑞斯的视线落在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腰上,那种目光和艾瑞斯平时看她的目光不一样——这不是“我在看你”的目光,这是“我在教你”的目光。专业的,专注的,带著一种冷静的、客观的审视。
这让赫敏放鬆了一点。
“好。”艾瑞斯退后一步,“瞄准那个靶子。”她指了指最远处的一个纸质靶,靶心是一个橙色的圆,在阳光下像一只眼睛。
赫敏举起枪,闭上左眼,用右眼瞄准。枪管微微晃动著,她努力稳住,但她的手臂开始酸了——枪比看起来重得多。
“呼吸。”艾瑞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吸气,呼气,在呼气结束的时候扣扳机。”
赫敏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在呼气的末端,她的食指扣下了扳机。
砰!
声音比赫敏想像的大十倍。那不是一个“砰”,那是一个“轰”,像一个雷在耳边炸开,震得她的牙齿都在发酸。枪口喷出一团火焰,白色的烟雾升起来,空气中瀰漫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枪在赫敏手里猛地向上跳了一下——后坐力,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她的手腕被震得发麻。
靶子上,离靶心大约二十厘米的右上角,出现了一个洞。
“中了!”赫敏的声音带著一种她自己在图书馆里从未发出过的兴奋。她放下枪,转头看艾瑞斯,“我打中了!”
艾瑞斯看著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这次不是害羞的红,是激动的红,是肾上腺素的红,是“我做到了”的红——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她说。
托马斯在旁边笑了,笑声低沉浑厚,像远处的雷声。
“第一次打点四四,能上靶就不错了。”他走过来,从赫敏手里接过枪,检查了一下,“手腕疼吗?”
赫敏活动了一下手腕,有一点酸,但还好。
“能再来一次吗?”
“先休息一下。”托马斯把枪放在桌上,从旁边的冰桶里拿出一瓶水递给赫敏,“喝点水,小艾,你去把莉拉叫来,她上次说还要玩机枪的。”
艾瑞斯看了赫敏一眼,確认她没事之后,转身朝农场的方向走去。
赫敏坐在长桌后面的摺叠椅上,喝著水,看著托马斯检查靶子。他的手很大,手指粗而有力,但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婴儿。他把靶子从架子上取下来,换上一张新的,然后用粉笔在赫敏打中的那个洞上画了一个圈。
“第一次打玩枪的人,”托马斯走回来,在赫敏旁边坐下,“有两种。一种是被嚇到的,把枪放下就不敢再碰了。另一种是被点燃的,眼睛会亮——就像你刚才那样。”
赫敏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水。
“我爸爸以前带我去过射击场,打的是气枪,但是这个——”她指了指桌上的左轮,“完全不一样。”
“点四四马格南是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手枪之一。”托马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坐力大,声音响,不是每个人都能驾驭的。小艾选这把给你,说明她相信你。”
赫敏的手指在冰水瓶的表面上划著名,水滴顺著瓶身流下来,滴在她的牛仔裤上。
“她相信很多人吗?”赫敏问。
托马斯想了想,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脑后,看著远处山峦的方向。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
“小艾小时候,”托马斯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条河在平原上流淌,“她不太和人说话。在学校里,老师说她很好,很乖,但不太合群。我们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她没有问题,她只是——不需要很多人。她只需要对的那些人。”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著赫敏。那双和艾瑞斯一样的灰色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是一种感激。
“你是第一个她自己带回来的人。”托马斯说。
赫敏的手指停在了水瓶上。
托马斯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靶场边,开始调整钢靶的位置。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准备一件重要的事情。
几分钟后,艾瑞斯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莉拉跟在后面,穿著一件和早上不一样的马甲,这件是深红色的,上面绣著金色的丝线。她的手里提著一个布袋,布袋沉甸甸的,里面装著什么东西。
“莉拉玩什么?”托马斯问。
莉拉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枪。不是手枪,不是步枪,是一把——机枪。m249,轻机枪,枪身比她的小臂还长,枪管粗得像一根水管。她单手拎著这把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枪,小脸上写满了“这是我的玩具”的满足。
赫敏的嘴张开了。
“莉拉,”赫敏的声音有点发飘,“你——你拿得动吗?”
莉拉把机枪扛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摆了一个她大概是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姿势。
(莉拉:你掉进陷阱了!)
赫敏闭上了嘴。
托马斯在钢靶区后面竖起了一排铁板,然后退到安全线后面,朝莉拉比了一个“ok”的手势。莉拉把机枪架在沙袋上,趴下来,眼睛贴著瞄准镜。她的姿势標准得像一个军人的教学示范——小皮鞋併拢,手肘撑地,呼吸平稳。
“准备好了!”莉拉喊道。
“打。”托马斯说。
噠噠噠噠噠噠噠——
机枪的声音和手枪完全不同。那不是“砰”的一声,是连续的、密集的、像布匹被撕裂的声音——噠噠噠噠噠噠——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出去,打在铁板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铁板被打得乱晃,有的直接飞了出去,有的被打穿了,留下一个个冒著烟的黑洞。
莉拉打完一梭子,鬆开扳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她在厨房里烤完一盘饼乾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够了?”她问托马斯。
托马斯走到铁板区,检查了那些被打得千疮百孔的靶子,回头看了莉拉一眼,点了点头。
“够了。”
莉拉把机枪收进布袋,拉上拉链,然后把布袋放在椅子旁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灰。她的头髮在趴著射击的时候被风吹乱了,几缕白色的碎发从马甲领口里翘出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赫敏坐在椅子上,看著这一切,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赫敏。”艾瑞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艾瑞斯站在射击位旁边,手里拿著那把点四四马格南,枪口朝下,另一只手拿著一盒新的子弹。她朝赫敏偏了偏头,意思是“来吧”。
赫敏站起来,走到射击位前。艾瑞斯把枪递给她,然后打开子弹盒,拿出一颗黄铜色的子弹,递到赫敏面前。
“装弹。”艾瑞斯说。
赫敏接过子弹,学著之前艾瑞斯教她的方式,把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巢。六个弹槽,六颗子弹,装好之后,她拨动弹巢,听到咔嗒一声,弹巢锁定了。
她举起枪。
这次她的姿势比上次稳了一点。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体前倾,双手握枪,手臂伸直。她的右眼瞄准靶心,橙色的圆在她的视野里微微晃动著,像一颗漂浮在水面上的球。
“呼吸。”艾瑞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赫敏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在呼气结束的瞬间,她扣下了扳机。
砰!
枪跳了,但这次她有了准备,手腕用力压住了枪口的上扬。后坐力还是很大,震得她的肩膀都在抖,但枪口没有像上次那样跳得那么高。
她透过烟雾看靶子。
靶心的橙色圆上,出现了一个洞。不在正中央,偏左下方一点,但离靶心不到五厘米。一个真正的、可以称之为“准”的洞。
赫敏放下枪,回头看艾瑞斯。
艾瑞斯的草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头髮被靶场的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棕色的髮丝贴在额头上。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和托马斯刚才看赫敏时一模一样的光。
“好。”艾瑞斯说。
一个字,一个“好”。
但赫敏觉得这个“好”比弗立维教授给她加的十分还要响亮。
她又打了两轮。第三轮的子弹全部上靶,最后一发打在了靶心的正中央,把橙色的圆点打出了一个乾净利落的圆洞。托马斯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莉拉放下手里的机枪布袋鼓起掌来,小巴掌拍得啪啪响。
赫敏放下枪,摘下耳罩和护目镜,发现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响,肩膀酸痛,右手的手腕有一点肿——她用枪太久了,没有经验的手腕承受不了点四四的连续后坐力。
艾瑞斯走过来,拿起她的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腕。她的眉头皱了一下——那种皱法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赫敏注意到了。
“肿了。”艾瑞斯说。
“没事。”赫敏想把手抽回来。
艾瑞斯没有鬆手。她把赫敏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嘴唇贴上了赫敏的手腕。
不是亲。是吹。
她轻轻地、慢慢地吹了一口气,气流从她的嘴唇之间涌出来,落在赫敏肿胀的手腕上,凉凉的,像一阵穿过果园的微风。赫敏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风,是因为艾瑞斯的嘴唇离她的皮肤太近了,近到她能看到嘴唇上细小的纹路,近到她能感觉到吹气时艾瑞斯下唇的轻微颤动。
“你——”赫敏的声音又高了,“你干什么?”
“吹一下。”艾瑞斯抬起头,表情没有变化,“会好一点。”
“吹一下不会好!这是科学!肿胀需要冷敷!”
“那回去冰敷。”艾瑞斯鬆开赫敏的手,但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秒,像在说“我会记得的”。
赫敏把手缩回来,藏在身后。她的脸又开始红了,这次是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的红,像潮水上涨,一寸一寸地淹没她的下巴、她的脸颊、她的耳朵、她的额头。她瞪著艾瑞斯,艾瑞斯也看著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艾瑞斯的耳朵又红了。
莉拉从椅子上站起来,提起布袋,走到两个人中间。她抬起头,看了看赫敏的脸,又看了看艾瑞斯的耳朵,然后嘆了口气。
“午饭好了。”莉拉说,“燉牛肉、烤苹果、还有沙拉,埃文斯太太说十二点准时开饭。”
她说完,扛著机枪布袋,转身朝农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艾瑞斯一眼。
“艾瑞斯小姐,”莉拉说,“格兰杰小姐的手腕需要冰袋,冰箱里有。”
“我知道。”艾瑞斯说。
“还有,”莉拉顿了顿,小眼睛眨了一下,“您下次亲格兰杰小姐的脖子之前,可以先告诉我一声。我好把眼睛闭上。”
艾瑞斯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紫色。
“我没有亲。”艾瑞斯说。
莉拉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扛著机枪,走了。
克鲁克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靶场的边缘。它蹲在一块石头上,尾巴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晃动。它的眼睛看著艾瑞斯,又看了看赫敏,然后慢慢地、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俩是我见过的最麻烦的人类。
但它没有走。
它从石头上跳下来,跟著赫敏和艾瑞斯,一起走回了农房。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央,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亚利桑那的中午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苜蓿地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赫敏走在前面,艾瑞斯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不远不近。
走了几步,赫敏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艾瑞斯。
“冰袋。”她说。
“嗯。”
“敷手腕。”
“嗯。”
“你自己说的。”
“嗯。”
“那你走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艾瑞斯走过去,走到赫敏面前。她伸出手,把赫敏的右手从背后拉出来,轻轻地托在掌心里。手腕上的红印在阳光下很明显,像一圈细细的红色手环。艾瑞斯看著那个红印,眉头又皱了一下,然后用拇指轻轻地、极轻地揉了揉周围没有肿起来的皮肤。
“疼吗?”她问。
“不疼。”赫敏说,“有点酸。”
艾瑞斯低下头,这次没有吹,只是把嘴唇贴在离赫敏手腕一毫米的地方,停了两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看著赫敏的眼睛。
“下次,”她说,“打两轮就休息。”
“你不是说打枪要练肌肉记忆吗?”
“练也不急在这一天。”
“你刚才还说我的姿势比上次好了。”
“是好了。”艾瑞斯说,“但好了不代表可以把手腕打肿。”
赫敏看著她,看著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写著的一行小字——那行字太小了,小到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但赫敏看清了。上面写的是:我不想你受伤。就算是打枪打出来的手腕肿,也不行。
“知道了。”赫敏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艾瑞斯听到了,因为她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两个人並肩走回农房,克鲁克山走在最前面,尾巴竖得笔直,像一个引路的火炬。它的深灰色围脖在风里飘著,那片黄色的小叶子一顛一顛的,像一只在草丛里跳动的蚱蜢。
午饭的时候,托马斯坐在桌首,塞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托马斯的叉子会偶尔伸到塞琳的盘子里,偷一块她盘子里的牛肉。塞琳不会看他,但会把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一点。
赫敏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怎么了?”艾瑞斯问。
“没什么。”赫敏叉起一块烤苹果,放进嘴里。苹果被烤软了,果肉像蜜一样甜,带著肉桂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看著艾瑞斯低头吃饭的样子,看著她用叉子把牛肉切成整齐的小块、一块一块送进嘴里的样子,看著她偶尔抬头看自己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的样子,看著她的耳朵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淡淡粉色的样子。
亚利桑那的中午很安静。
但赫敏觉得,她的心里有一场音乐会,所有的乐器都在同时演奏,而指挥是坐在她对面、正在认真嚼牛肉的、耳朵红红的、面瘫脸的面瘫人。
她用叉子戳起最后一块烤苹果,递到艾瑞斯嘴边。
艾瑞斯看了一眼叉子上的苹果,又看了一眼赫敏。然后她张开嘴,咬住苹果,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吗?”赫敏问。
“甜。”艾瑞斯说。
她看的是赫敏。
赫敏的脸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有把头转开。她看著艾瑞斯的眼睛,在那双灰色的、平静的、像一面湖水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头髮乱著,脸上有灰,嘴唇上沾著苹果汁,整个人像刚从果园和靶场里滚了一圈出来。
但艾瑞斯看著她的样子,好像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苹果。
赫敏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的耳朵红了。
她的手腕还酸著。
但她的嘴角,从苹果园到靶场到餐桌,一直没有放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