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阿尼玛格斯(2/2)
“每天练。”艾瑞斯说。
“每天练多久?”
“半个小时。”
“赫敏不知道?”
“她在看书。”
伊斯特又想说什么,但她的嘴刚张开,壁炉里的火焰忽然变成了绿色。一阵旋风从炉膛里卷出来,灰烬在房间里飞舞,然后一个人从壁炉里走了出来。
麦格教授穿著一件深绿色的长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她惯常的那种严肃。她从壁炉里出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茶几旁边的艾瑞斯,以及茶几上那只正在啃地图一角的豚鼠。
“埃文斯小姐。”麦格的声音平平的。
“麦格教授。”艾瑞斯的声音也是平平的。她的舌头压著曼德拉草的叶子,叶子的边缘在她的齿齦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跡。
伊斯特的反应比艾瑞斯大得多。她从沙发上弹起来,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速度把地图捲起来,塞进沙发垫子下面,然后转过身,面对麦格,脸上的笑容大得像在拍牙膏gg。
“米勒娃!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四点——”
“会开完了。”麦格的目光从伊斯特的脸上移到茶几上。豚鼠还在啃地图,地图的一角已经被啃出了一个半圆形的缺口,缺口里露出了下面的沙发垫子。
“那是我的豚鼠。”艾瑞斯说。
麦格看著她。那种目光和上课时不一样,不是在审视一个学生的作业,而是在审视一个学生是不是在撒谎。艾瑞斯回看她,眼皮没有眨一下,瞳孔没有放大,呼吸频率没有变化。
麦格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那种“我注意到了一些东西但暂时不打算追究”的微微一动。她把目光从艾瑞斯身上收回来,转向伊斯特。
“伊斯特,你书房里的那个收音机,是不是又改装了?”
伊斯特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没有。”
“我在霍格莫德的时候,收到了来自你的一个信號,频率是——天气频道。”
伊斯特的笑容从零点三秒的僵硬变成了完整的三秒沉默。她看著麦格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伊斯特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足够长,读出了那张脸下面的信息: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在给你机会解释。
“米勒娃,”伊斯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我们回房间说。”
麦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艾瑞斯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但艾瑞斯觉得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审视、判断、结论,以及一个她不太確定有没有读对的、极其微小的、像烛火被风吹动了一下的——微笑。
“埃文斯小姐,”麦格说,“你那本《高级魔药製备》读到第几章了?”
“四十章。”艾瑞斯说。
“第四十章讲的是什么?”
“高级解毒剂的製备与应用。”
麦格点了点头。
“读完之后还给我,那是我借给伊斯特的。”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那个连接著她和伊斯特套房的门。伊斯特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艾瑞斯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艾瑞斯读出来了:不要停。
不要停,不要停止含著叶子,不要停止念咒,不要停止练习,不要停止你想要做的事。
艾瑞斯点了点头,把茶几上的豚鼠变回仙人掌,拿起来,放回窗台上。仙人掌的底部有一小片地图的残角,红色的记號笔画著半个箭头,她用手指把它摘下来,扔进壁炉里。
火舌吞掉了那片纸,红色记號笔的墨跡在火焰里闪了一下,然后变成了灰。
艾瑞斯走出伊斯特的套房,走过北塔的旋转楼梯,走过二楼的走廊,走过那个能看到禁林的拱形窗户。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给自己数拍子。一到十,十到二十,二十到三十。三十天后,满月,取出叶子,做魔药,找雷暴,喝药,变形。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如果伊斯特能找到雷暴的话。
如果她的变形术能在三十天內从“良好”变成“卓越”的话。
如果赫敏在这三十天內没有发现她在嘴里含了一片叶子的话。
艾瑞斯走到赫奇帕奇地窖的入口,对著那排酒桶敲了敲——不是敲门,是敲了那个属於她的节奏:两下快,一下慢,两下快。木桶旋转开,露出后面的石头走廊,走廊尽头是她的宿舍。
她推开门。
赫敏在。
她坐在摇椅上,手里拿著一本《中世纪魔法理论》,翻到了她昨天折角的那一页。克鲁克山趴在她的膝盖上,肚皮朝上,四脚朝天,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赫敏抬起头,看到艾瑞斯,笑了一下。
“你去哪了?”赫敏问。
艾瑞斯走到自己的摇椅上坐下来。她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盒牛肉乾——莉拉早上新做的,黑胡椒味的,还带著厨房的余温。她从口袋里掏出油纸包,打开,挑了一块最大的,递过去。
赫敏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你最近话变少了。”赫敏说,嘴里还有牛肉乾,声音有点含糊。
艾瑞斯看著她。那双棕色的眼睛在烛光里变成了金色的,壁炉的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我一直话少。”艾瑞斯说。曼德拉草的叶子在她的舌头上动了一下,她用了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把“少”字发清楚。
赫敏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在克鲁克山的肚皮上画圈。克鲁克山被擼得很舒服,发出了一个介於呼嚕和哼哼之间的声音,那个声音的翻译大概是:行吧,虽然你俩越来越奇怪了,但肚皮还是舒服的。
艾瑞斯坐在自己的摇椅上,从旁边拿起那本《高级魔药製备》,翻到第四十章。她的眼睛盯著“高级解毒剂的製备与应用”这几个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的整个意识集中在两个地方:一是舌头上的曼德拉草叶子,二是摇椅旁边的那个人。
赫敏在翻书,她的翻书声是有规律的,翻一次,停大概四分钟,再翻一次。每翻一次之前,她的右手食指会在书页边缘轻轻地摩挲两下,然后才翻过去。艾瑞斯闭著眼睛都能画出赫敏的翻书节奏图。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跟著那个节奏轻轻敲著,像一个在听音乐的听眾,跟著节拍拍手。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流淌著。不是那种需要被打破的沉默,不是那种“我在生气你赶紧说话”的沉默,而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自然而然產生的、像湖面一样平静的、不需要任何声音就已经很完整的沉默。
艾瑞斯喜欢这种沉默。这种沉默里没有谎言。
因为她在说话的时候,曼德拉草的叶子会在她的舌头上移动,让她不得不放慢语速、咬紧字尾、选择更短的句子。她在说谎——不,不是谎,是隱瞒——的时候,叶子会像一个测谎仪一样在她的嘴里变重,重到她需要用舌尖顶住它才能不让它滑到喉咙里。她不会吞下去,但她会感觉到它在那里,提醒她:你在隱瞒。
赫敏的翻书声停了。
“艾瑞斯。”
艾瑞斯的心臟跳了一下。不,是两下。一下是因为被叫了名字,一下是因为舌头上的叶子在那一瞬间变重了。
“嗯。”她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艾瑞斯看著赫敏,赫敏已经从书上抬起了头,那双棕色的眼睛正看著她,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关心。是那种“我注意到你不太对劲,但我不確定是不是应该问,所以我现在问了”的关心。
艾瑞斯的舌头上的叶子又重了一点。
“没有。”她说。
赫敏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翻了一页,食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艾瑞斯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下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已经说出来了,但她的嘴唇没有动,曼德拉草的叶子安静地躺在她的舌头上,没有被气流扰动。
等我变成你想养的动物,等我变成了之后,我再告诉你。
现在不行。因为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变成。
如果我变成了半人半兽的怪物——
艾瑞斯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不能想,想了就会害怕,害怕就会慌张,慌张就会让叶子从嘴里掉出来。叶子掉出来就要重新开始,从下一个满月重新含著,再等三十天,再找雷暴,再——
她站起来。
赫敏抬头看她。
“喝茶吗?”艾瑞斯问。她的声音比平时含混了那么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一点点到赫敏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好。”赫敏说。
艾瑞斯走到茶水台前,拿起水壶,放在火上。她从罐子里舀出两勺茶叶——阿萨姆,加一点牛奶,不要糖。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手背上有一样东西——一片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从曼德拉草叶子上掉下来的绒毛,粘在了她右手虎口的位置,在壁炉的光里闪著微弱的光。
她没有看到。
但赫敏看到了。
赫敏的目光从那片绒毛上掠过,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那片绒毛的顏色和形状记在了脑子里——浅绿色,细长,边缘有毛——然后继续看书。
克鲁克山从赫敏的膝盖上跳下来,走到艾瑞斯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艾瑞斯低头看了猫一眼,克鲁克山也抬头看著她。一人一猫对视了一秒。
克鲁克山的鬍鬚抖了一下。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闻到你嘴里的东西了。我不会告诉她的。但你要请我吃罐头。
艾瑞斯低头看著克鲁克山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她的脸。她从口袋里掏出油纸包,拿出一块牛肉乾,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在克鲁克山的面前。
克鲁克山低下头,慢悠悠地嚼了起来。
水壶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里画出一道白色的线。艾瑞斯提起水壶,往两个杯子里注水。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顏色从深褐变成琥珀色,茶香从杯口升起来,和壁炉的烟味混在一起,变成了艾瑞斯宿舍特有的味道。
她端起两个杯子,走回摇椅前,把其中一个放在赫敏旁边的茶几上。
赫敏接过杯子,没有喝,先闻了一下。艾瑞斯泡的茶永远是她最喜欢的那个浓度——不浓不淡,加一点牛奶,没有糖。她低头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面,液面上映著天花板的木樑和壁炉的光,还有一点什么东西的影子——浅绿色的,从她的肩膀上方投下来的,像一片叶子。
她没有抬头。
“艾瑞斯。”
“嗯。”
“圣诞节快到了。”
“嗯。”
“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艾瑞斯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杯子里没有牛奶,没有糖,只有阿萨姆红茶,顏色深得像黑湖的水。她看著那个深色的液面,看著自己的倒影——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一双灰色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舌头压在曼德拉草的叶子上。
我想变成一只能让你多看一会儿的动物。这个愿望能当礼物吗?
但她不能这样说。
“没有。”艾瑞斯说。
赫敏喝了一口茶,没有追问。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克鲁克山吃完了牛肉乾,跳上艾瑞斯的膝盖,转了两圈,团成一个薑黄色的球,闭上了眼睛。艾瑞斯的手指放在猫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著毛的方向摸,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品。
赫敏看著艾瑞斯摸猫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乾净得像一个从没做过家务的人。但赫敏知道这双手揉过麵团,榨过柠檬汁,切过水果,洗过茶杯,在靶场上握过枪,在苹果园里託过她的手腕。
她看著艾瑞斯的手看了很久,久到艾瑞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艾瑞斯问。
“没什么。”赫敏说,“就是觉得你的手好看。”
艾瑞斯的手指停了零点三秒。然后它们继续摸猫,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力度比之前重了一点。她的耳朵从耳尖开始红了起来,那种红色慢慢往下蔓延,像有人在她耳朵上放了一颗红色的水珠,水珠沿著耳廓的曲线往下流,流到耳垂,停在那里,没有掉下来。
赫敏看著那个红色的耳垂,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看书。
两个人坐在摇椅上,中间隔著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两杯茶,一杯快凉了,一杯还没开始喝。壁炉里的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蜜黄色的墙壁上,一大一小,大的是艾瑞斯,小的是赫敏。
影子挨在一起。
艾瑞斯的舌头压著曼德拉草的叶子。叶子的味道很苦,苦得让她想皱眉,但她没有。她只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克鲁克山的背,听赫敏翻书的声音,听著壁炉里的火从这一根木头跳到下一根木头的声音,听著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和另一个人的心跳在沉默中慢慢地靠拢。
三十天。
三十天后,满月。
三十天后,她会知道答案。
她会知道自己变成什么,也会知道赫敏会不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