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练舞(2/2)
“没什么。”赫敏说。
“你说到一半。”
“我想不起来了。”
“你的记忆力不会想不起来。”
“我的记忆力今天放假。”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你的记忆力没有假期,你去年圣诞节在埃文斯农场背了整本《魔法史》第一卷,从第一章到第十四章,一字不差。”
“那是去年。”
“今年也一样。”
赫敏转过身,面对著艾瑞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手掌。艾瑞斯的灰色眼睛在月光和壁炉的光的交匯处变成了一种奇特的顏色——不是灰色,不是金色,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像夕阳照在湖面上的、温暖而深邃的顏色。赫敏看著那顏色,觉得自己刚才想说的那些词——腰、脖子、脸——都不重要了。
“我的记忆力今天真的放假了。”赫敏说,“因为你在干扰我。”
“我怎么干扰你?”
“你站在我身后。”
“站在你身后不会干扰记忆力。”
“会的,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的大脑在想別的事。”
艾瑞斯看著她。
“在想什么?”
赫敏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像有人在她的耳朵上放了一颗红色的水珠,水珠沿著耳廓的形状往上爬,爬到了耳尖,停在那里,没有掉下来。
“在想你什么时候变成卡皮巴拉。”赫敏说。
“现在?”
“现在。”
艾瑞斯变了,赫敏弯腰把她抱起来。卡皮巴拉的身体很重(对於十几岁的小孩来说確实蛮重的),但赫敏已经习惯了。
她把卡皮巴拉竖著抱在胸前,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前爪搭在锁骨上,后腿垂在腰侧。卡皮巴拉的鼻子在她的脖子上蹭了蹭,冰凉的、湿润的鼻尖碰到皮肤的时候,赫敏缩了一下脖子。
“你的鼻子好凉。”赫敏说。
卡皮巴拉把鼻子缩回去,过了两秒,又伸出来蹭了蹭,这次没那么凉了,因为她的鼻尖已经被赫敏的体温捂热了。她蹭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在確认主人气味的狗——不,卡皮巴拉。像一只在確认主人气味的卡皮巴拉。
赫敏抱著她走到摇椅前坐下,把卡皮巴拉横放在自己的腿上。卡皮巴拉的肚皮朝上,前爪缩在胸前,后腿伸直,整只动物呈现出一种“我很放鬆你隨便摸”的姿態。赫敏把手放在她的肚皮上,手指插进那层浅棕色的、柔软的、能看到血管的绒毛里,慢慢地梳著。
“你以后,”赫敏说,手指在卡皮巴拉的肚皮上画著圈,“想摸我的脚的时候,先变成卡皮巴拉。”
卡皮巴拉的黑豆眼睛看著她。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为什么?
“因为卡皮巴拉摸我的脚,我不会脸红。”赫敏说,“人形的你摸,我会。”
卡皮巴拉眨了眨眼,那个表情的意思是:那我还是人形摸。
赫敏在她的肚皮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行。”
卡皮巴拉的耳朵动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在拍我的肚皮,拍肚皮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赫敏又拍了一下。
“你听不听话?”
卡皮巴拉闭上了眼睛,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不听话,我是卡皮巴拉,卡皮巴拉不听话。
赫敏看著这只闭著眼睛、四脚朝天、毛很粗的、不听话的小动物,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她的手指从卡皮巴拉的肚皮移到她的下巴,在那片浅棕色的、比肚皮更硬的毛上挠了挠。卡皮巴拉的下巴在她的手指下微微抬起,嘴巴张开了,露出两颗橙色的门牙和粉红色的舌头。
“你打哈欠了。”赫敏说。
卡皮巴拉把嘴巴闭上,睁开眼睛看著她。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没有。我没有打哈欠,我是在——展示牙齿。
“你展示牙齿的时候舌头伸出来了。”
卡皮巴拉把舌头缩回去,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贏了。
赫敏笑了,她笑著把脸埋进了卡皮巴拉的肚皮里,在那片柔软的、温暖的、带著艾瑞斯味道的绒毛上蹭了蹭。卡皮巴拉的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搭在了赫敏的后背上。
卡皮巴拉用四条腿拥抱人的姿势,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棕色的、毛很粗的蜘蛛。但赫敏不觉得奇怪。她只觉得——温暖。一种从肚皮传到脸颊、从脸颊传到血液、从血液传到全身的、像壁炉一样持续燃烧的温暖。
“艾瑞斯。”
“唔。”
“圣诞舞会那天,你不要变成卡皮巴拉,至少在前三个小时不要。”
卡皮巴拉的黑豆眼睛看著她,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为什么?
“因为我要和你跳舞。人形的你。”
卡皮巴拉眨了眨眼,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好。
“三个小时之后,你可以变。”
眨眼,好。
“然后我抱著你回宿舍。”
眨眼。好。
“然后我们——”赫敏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卡皮巴拉的肚皮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说,“然后我们睡觉。”
卡皮巴拉看著她。那双黑豆眼睛里有一个光点——壁炉的光映在湿润的眼球表面,像一颗金色的星星。那个光点很小,但很亮,亮到赫敏觉得那颗星星在说话。
它在说:我知道你说的“睡觉”不是真的睡觉,我知道你说的“然后”后面还有字,你不说也没关係。我等你。
赫敏把脸从卡皮巴拉的肚皮上抬起来,看著她的眼睛。一人一卡皮巴拉对视了大约五秒钟,赫敏先移开了目光。
“你贏了。”她说。
卡皮巴拉的嘴巴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赫敏看到了。那是笑。一只卡皮巴拉在笑。不是嘴角弯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放鬆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橙色门牙的那种笑。
赫敏看著那只笑的卡皮巴拉,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但梦里的卡皮巴拉不会这么重,她的腿已经麻了,这不是梦。
“艾瑞斯。”
“唔。”
“你变回来吧,我的腿麻了。”
卡皮巴拉从她腿上站起来,跳到地上,走了两步,然后变了。
赫敏看著艾瑞斯穿衣服的样子,看著她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移动,看著她的头髮从卫衣领口里被拉出来、散在肩膀上,看著她的手指捏著拉链头、从下往上拉到锁骨的位置。
“你穿衣服的时候,”赫敏说,“能不能不要这么——这么——”
艾瑞斯抬起头看著她。
“这么什么?”
赫敏找不到一个准確的词,不是“性感”——虽然確实是。不是“好看”——虽然也是。是一种更具体的、像“你知道我在看你但你假装不知道”的——从容。
艾瑞斯穿衣服的时候很从容。这种从容让赫敏觉得自己在看一件艺术品从布下面露出来——不是艺术品本身在表演,是布在慢慢揭开,而你在期待。
“没什么。”赫敏说。
艾瑞斯把拉链拉好,走到赫敏面前,伸出手。
“起来,再练一会儿。”
“我腿麻了。”
“我扶你。”
赫敏把手放在艾瑞斯的掌心里,艾瑞斯用力把她从摇椅上拉起来。赫敏站起来的瞬间,腿麻的刺痛感像针扎一样从脚底窜到膝盖,她整个人往艾瑞斯身上倒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腿真的不听话。艾瑞斯接住了她。两只手从她的腋下穿过去,扣在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固定在怀里。
赫敏的脸贴在艾瑞斯的锁骨上,鼻子抵著艾瑞斯卫衣的领口。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柠檬,是那种乾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卡皮巴拉的味道——毛毛的、乾燥的、温暖的味道。
“你的腿好了吗?”艾瑞斯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没有。”赫敏说,她的声音闷在艾瑞斯的卫衣里,听起来像隔著一层棉花,“再等一会儿。”
艾瑞斯没有动,她的两只手还扣在赫敏的后背上,力度不大,但很稳。她的下巴抵著赫敏的头顶,呼吸从赫敏的发旋传下去,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在打盹的卡皮巴拉的呼吸频率。
克鲁克山从摇椅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脚边,抬头看著她们。它的鬍鬚抖了抖,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又要抱多久?
艾瑞斯低头看了克鲁克山一眼。克鲁克山也看著她。一人一猫对视了一秒,克鲁克山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回摇椅,跳上去,把自己团成一个薑黄色的毛球,把脸埋进了尾巴里。
“克鲁克山翻白眼了。”艾瑞斯说。
“它经常翻。”赫敏的声音还闷在艾瑞斯的卫衣里,“它觉得我们太黏了。”
“我们黏吗?”
“你觉得呢?”
艾瑞斯想了想。
“不黏,正常人一天抱在一起的时间平均是——没有这个数据。但我觉得我们的频率在正常范围內。”
“你编数据。”
“没有,我在估计。”
“你估计的依据是什么?”
“没有依据,就是感觉。”
赫敏从艾瑞斯的卫衣里抬起头,看著她的脸。艾瑞斯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赫敏能看到她鼻樑上的一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雀斑。那颗雀斑在左鼻翼旁边,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个色號,像一滴不小心溅上去的淡咖啡。
“你有雀斑。”赫敏说。
“有。”
“以前没注意到。”
“因为以前离得远。”
赫敏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碰了碰那颗雀斑。雀斑很小,小到她的指腹覆盖了它和周围一大片皮肤。她感觉到艾瑞斯的鼻翼在她的手指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躲,是呼吸。
“现在离得近了。”赫敏说。
“嗯。”
“以后可以更近。”
艾瑞斯没有说话,她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她的眼睛还是看著赫敏,瞳孔里映著壁炉的光、摇椅上的克鲁克山、和赫敏自己的脸。
赫敏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像是那种“刚睡醒”的柔和。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嘴唇上还有枕头压出的浅浅痕跡,头髮乱得像是被风吹过的鸟窝。
但艾瑞斯觉得她好看,不是“漂亮”——漂亮是一个距离感的词,是用来形容一件掛在墙上欣赏的东西。
赫敏不是掛在墙上的。她是坐在摇椅上的、是躺在这张床上的、是穿著艾瑞斯的旧卫衣在宿舍里走来走去的、是把脚伸到艾瑞斯膝盖上让她检查有没有骨折的。她不是一件需要被欣赏的东西,她是一个需要被靠近的人。
而艾瑞斯正在靠近她。不是物理上的靠近——她们已经贴在一起了——是那种更深的、像树根一样扎进土壤里的靠近。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你的嘴唇很好看”和“你的脚趾骨折了没有”,都是树根在往下扎。一毫米,一毫米,一毫米,慢,但不会停。
“艾瑞斯。”
“嗯。”
“你的耳朵紫了。”
“壁炉烤的。”
“壁炉离你两米远。”
“两个壁炉。”
赫敏把脸重新埋进艾瑞斯的卫衣里,闷闷地说了一声:“你再说两个壁炉,我就把你的卫衣脱了。”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你穿著我的卫衣,脱的话我会先脱到你。”
赫敏从卫衣里抬起头,瞪著她。艾瑞斯回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赫敏先笑了。她笑著捶了艾瑞斯的肩膀一下——不重,是一种介於“打你”和“摸你”之间的力度。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欠揍了。”
“瓦尔德斯教授说这是幽默感。”
“瓦尔德斯教授的幽默感是欠揍的那种。”
“那我也是。”
赫敏看著她,看著她那张面无表情的、空白的、像一面墙一样的脸,看著她说“那我也是”的时候耳朵从紫色变回红色的样子。她想说“你不是欠揍,你是可爱”,但她没有说。因为如果她说了,艾瑞斯的耳朵可能会从红色变成紫色,再从紫色变成蓝色——如果人类耳朵能变蓝色的话。
她只是把脸重新埋进艾瑞斯的卫衣里,闭上了眼睛。
“再抱一会儿。”赫敏说。
“好。”艾瑞斯说。
“一会儿是多久?”
“你想多久就多久。”
赫敏的手指在艾瑞斯的后背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很慢,从脊柱开始,往左画到肩胛骨,从肩胛骨往下画到腰,从腰回到脊柱。一圈,一圈,一圈。像在搅拌一杯永远不需要喝完的茶。
克鲁克山从摇椅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那声嘆息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它把下巴重新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行吧,你们抱吧,我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抓老鼠。
壁炉里的火越来越小了,从熊熊燃烧变成了橙红色的余烬。余烬的光芒在天花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像有人在上面放了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
赫敏在艾瑞斯的卫衣里慢慢睡著了。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从清醒时的频率降到了睡眠时的频率。她的手指不再画圈了,停在了艾瑞斯后背的某个位置,像一个被遗忘在路上的行李。
艾瑞斯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抱著赫敏,下巴抵著赫敏的头顶。她的腿有点酸,手臂有点麻,但她的手指没有鬆开。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被记住,但她知道她会记住。
艾瑞斯把下巴从赫敏的头顶上移开,低下头,在她的发旋上轻轻亲了一下。
赫敏没有醒,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手指的位置没有动,整个人像一只在壁炉边睡著的猫——不,不是猫。猫会炸毛。赫敏不会炸毛,赫敏是一只在壁炉边睡著的水獭,水獭睡觉的时候会抱著同伴,怕在睡梦中被水流衝散。
艾瑞斯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抱著的同伴,不是水流,是一个不会把她们衝散的东西。那个东西的名字,她现在还说不出来。但她的心知道。
她的心知道一切。
她只是需要时间,把那些“知道”变成“说出来”。可能需要很久。可能需要几年。可能需要等到她们都毕业了,等到她们在伦敦找了一个有壁炉的小公寓,等到克鲁克山老得走不动了只能躺在她的膝盖上,等到赫敏写的书出版了放在书架的最高层而她每次够不到都要踮起脚尖。
等到那一天,她会说出来。
现在,她只是抱著赫敏,在壁炉的余烬光里,站著。腿酸。手臂麻。但手指没有鬆开。
克鲁克山在摇椅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脚朝天。它的尾巴从椅子边缘垂下来,在空气中一甩一甩的,像一个无声的节拍器。
一、二、三。
一、二、三。
和跳舞的拍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