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局(2/2)
以身犯险,只为生民立命,这一刻,在他的眼中,太尉,如泰山、如东海,气量恢宏。
而这,正是他们追隨太尉,一往无前建立不朽之业的原因。
赵普怦然心动,“愿与太尉同往。”
“你不要去。”
“太尉……”
赵匡胤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忠心表现,他本想只身去造访,不带一兵一卒,但见失色的谋主,內心不由得一软,脑海里驀然想到一人,改口道:“让德昭隨我去。”
“二郎?”
赵普一顿。
太尉共有四子,与贺夫人生长子德秀、次子德昭、三子德林,续弦王夫人生幼子德芳,而德秀、德林早夭。
二郎德昭今十岁,喜读书,此前不显人前,世人鲜有知府上还有位衙內,然而,前日太后、陛下举除夕游园会,君臣大庆,太尉携子前往,为天下所知。
会上,陛下降拆字令,“虱去为?,添几却是风,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文武大臣及眾,皆无有好对,二郎应对,“江去水为工,添糸即是红。红旗开向日,白马骤迎风。”
诗句押韵,意境连贯,引得无数喝彩。
陛下赐金蟾。
恰云遮月,符太后由心而发,降行令,“浮云拨开,明月出来,天何言哉?天何言哉!”
兵戈连绵,文道没落,袞袞诸公一时又无所对,又是二郎观湖景,对曰:“莲萍拨开,游鱼出来,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更难得的是,大相国寺住持佛印迟来,闻之从船底钻出,接曰:“船板拨开,佛印出来,憋煞人哉!憋煞人哉!”
惊艷四方。
太后赐玉桂。
佛印以空门为拒,如此,“蟾宫”、“桂枝”,皆为二郎所得,蟾宫折桂,金榜题名,群臣笑言,二郎有状元之姿。
笑惊天上,太后与陛下起兴,便赐綬带,而换二郎集句,二郎以砚台为题提笔写下“巧工斫山骨”五字,不仅公卿无所对,传之外界,京畿文人雅士彻夜难眠。
状元之姿,便不像是戏言,太后和陛下甚是满意,再赐金书马刀。
此为御赐新科状元的书刀,不仅製作精美,装饰华贵,更代表了二圣的期盼。
待到二郎科举,必点头名状元。
太尉因此得到太后讚誉,“將门文曲,教子有方”。
一场游园会,竟使二郎文动汴京,若非朔日军情,恐已文惊大周,不过,如此两对一诗,名震华夏只是早晚的事。
太尉欲入虎穴,赵普就够不放心的,二郎同去,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再是后悔都来不及。
可是,反对的话却是没有出口,赵普工於心计,非常清楚,天底下恐怕没有將父子生死未来交付於人手,更能取信於人的了。
倘使事有不谐,状元之姿,也能为太尉遮挡一二。
所有蛛丝马跡萍末之风都瞭然於胸,至此,赵普没有了反对,难言道:“怕是苦了二郎。”
赵匡胤知道没有什么好隱藏的了,“乱世之中,状元之子,何足道哉?”
“唤德昭去韩府。”
“是,太尉。”
主谋心思融合一处,赵普没有犹豫,出了书房。
……
偌大的南都园,竟然还有这么一座小院落,进得小院也没有影壁,迎面一株合抱粗的大柳树,柳芽初发,嫩绿清新,柳树后一座土丘,荒草荆棘交错,活似一座荒冢,土丘后又是三五株细柳,细柳后一排三间茅屋,屋旁一口青石井台的老井,除了清净,实在简陋得一无是处。
这,便是赵德昭的居所。
半年前,大周世宗皇帝柴荣崩,一梦一醒,他就在了这里,等他弄明境遇,將来与秦皇、汉武、唐宗並称四大千古一帝的父亲赵匡胤,已经遵照圣旨就藩宋州担任节度使,並且无詔不得回京。
除了宋州掌书记赵普经常回京看望祖母,代表父亲拜访在殿前司、侍卫亲军司的好友以外,宋州幕府,与其他节度使幕府没有两样。
但在赵德昭看来,这就是青萍之末。
冲龄之岁,生母已逝,不为祖母所喜,加之府上新有女主及其亲子,赵德昭能做的並不多。
翻开书卷。
其他三位死去的千古一帝,似乎做了个很不好的榜样,秦始皇长子扶苏,自裁上郡,汉武帝皇长子刘据,諡號为戾,唐太宗皇长子李承乾,流放黔州……赵德昭又翻开了书卷,歷代开国太子的结局,貌似也都不怎么好,汉太祖长子刘盈,因仁弱不受汉太祖待见,险些被废,继位之后,被其母后吕后掌控朝政,因戚夫人之事受惊抑鬱,二十三岁便逝去,汉光武帝长子刘强,生母为皇后郭圣通,光武帝废郭后立阴丽华后,刘强主动辞让太子位,降为东海王,次年病逝,晋武帝长子司马衷,先天智缺,继位后成为傀儡,遭八王之乱波及,被赵王司马伦废为太上皇,最终被东海王司马越毒杀,隋文帝太子杨勇、唐高祖太子李建成……开国太子,无一善终。
赵德昭却对他们提不起同情之心,或许是知道自身还不如他们,作为事实上的开国皇长子,终其一生,无错无过,却连个太子之位都没有获得,直至被骑著驴车狂奔的叔父活活逼死。
说是太子诅咒也好,说是大帝雄猜也罢,但,赵德昭想活。
那便不能什么都不做。
根据已知的一切,赵德昭做过无数次推演,试图参与到即將发生的事中,但遗憾的是,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让自己活下来,在那个久经战阵、杀伐果决的父亲面前,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危险,都是必须被提前清除的存在,哪怕,是血缘之亲的儿子。
听到门外传来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赵德昭不慌不忙合起书卷,在敲门声响起时,站起了身,放归了原处。
要想活,先疯魔。
以身入局。
是最好的办法。
“二郎,太尉唤你隨行。”赵普那浓重的蓟县口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