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窃国(2/2)
心底,连自己都骗不了。
“太后、陛下,赵家衙內已经入宫。”
天使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
符太后、韩通却连想法都没有,赵匡胤显然拋弃了这个子不类父的儿子,纵使被杀,估计也很难心疼一下,除了在大军破城之时,拿此子的命发泄一口气,再无他用。
“另外…”
天使的声音很是犹豫,“韩家衙內请见太尉,说是有要事。”
“微儿?”
韩通很是惊讶。
符太后心中一动,望向韩通,“太尉,事已至此,你与我母子无有隱秘,令公子与赵家子一同进宫,想必是有极其重要的事,不妨就在这里敘话吧。”
韩通本想拒绝,但见符太后坚持的神情,只好道:“臣遵旨。”
……
正殿之上,三相端坐。
哪怕文武乱作一团,也会冲向彼此,而不敢衝上,这便是宰辅的威仪。
王溥、魏仁浦老神在在,坐定在那里,沉默著不说话。
范质则不同,他仔细回忆著世宗皇帝驾崩之后的所有事情,努力回想著其中的细节。
其实,当今陛下去年六月二十即位以来,朝廷除了一场大赦天下外,下半年並未做出什么可以载入史册的事。
对此,范质不感到耻辱,反而认为这是件很光荣的事。
原因很简单,陛下年幼,不懂朝政,太后年轻,对诸多政事也一知半解,那时候整个大周政令,基本都出自政事堂,换言之,国家机器,有他们在,才得以正常运转。
后梁至大周,五代皇权十三位君主更迭,能以託孤大臣之身做到如此地步的,寥寥无几。
许多个日夜中,范质对大周局势很是自得,但是现在,他隱隱有种感觉,表面上风平浪静的朝廷,背地里可能早已暗潮涌动。
作为尚书左僕射兼门下侍郎,大周左相,名义上的“第一臣”,竟对这一切后知后觉,甚至於到此刻,都不明白潮流是怎么形成的。
辅佐幼主的第一件事,或者说每一个刚刚接替皇位的人必须做的事,都是维持稳定,如此方可收拢人心,稳固大局,只有这样,才能谈发展,这不是开疆拓土之时,保持国家稳定,百姓安居乐业,才能有未来。
维稳是他们三位顾命宰相教给年幼皇帝的第一件事,维稳的前提是稳住人,天下所有不稳定的事皆是由人引起的,故而赏赐大臣就成了维稳的第一要事。
满朝文武,一个不落地奖赏,该加官进爵就加官进爵,该金银赏赐就金银赏赐,绝不吝嗇官和钱。
儘管有些人没有功勋,都没有少了赏赐,尤其是对那些武將们,赏赐更是泼天,如赵匡胤、李重进、韩通、张令鐸、高怀德等人,在第一时间以重赏安抚。
之后的赏赐,虽然因为天降暴雨,抢险救灾推迟了些时间,但事情一毕,政事堂就立刻延续了加官进爵、赏赐大臣之事,整个朝廷的文臣、武將,只要是能叫上名的人,朝廷都予以了提拔、赏赐,就连吴越王钱俶、党项李彝兴,也在赏赐之列。
当然,三位宰相也没有忘记自己,范质自己,加开府仪同三司,进封萧国公,王溥加右僕射,进封开国公,魏仁浦加兼刑部尚书,依前枢密使。
该给的,不该给的,凡是能给的,无有不给,范质想不明白,什么人会在朝廷如此恩赏之下,心怀不轨。
赵匡胤。
在今日之前,在范质心中,一直是个本分的人,是以,昨日有“策点检为天子”的流言入耳,他也一笑了之。
那么,错在哪了呢?
余光扫到王溥、魏仁浦,范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蹙眉道:“齐物、道济,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在此之前,他对同为顾命宰相的两位同儕是非常信任的。
王溥从太祖皇帝时就追隨周室,世宗皇帝即位后第一次亲征北汉、契丹联军时,朝廷大臣一边倒,几乎全投了反对,只有王溥一人表示支持,有主见,有胆识,敢於站在朝廷所有大臣的对立面,王溥具备辅佐新天子渡过政权不稳时期的经验和能力,至於说贪財吝嗇的问题,在他看来並不大,人不可能十全十美,有缺点是人的常態,看起来十全十美的人倒是更应该小心提防。
魏仁浦,出身贫寒,从刀笔小吏起家,太祖皇帝时在枢密院任职,是世宗皇帝提拔他为宰相的,在当时,很多大臣反对,认为魏仁浦不是科甲正途,不能做宰相,是世宗皇帝力排眾议,以“自古宰相难道都是科举出身的?任命宰相关键是看他有没有文武材略来辅佐国家”,强拔为宰相的。
如此经歷,但凡有点人心,就该对世宗皇帝心存感怀,努力效命於周室。
此时此刻,范质对王溥、魏仁浦起了疑心。
“事到如今,我也不明白。”
王溥当然得说话了,“六个月过去了,政令、人事,凡与政事堂相关,大事小情,无不出自公议,包括选定赵太尉为北征统帅,也是文素你提出来的,我和道济认为合適,才有了今日。
如果赵匡胤发动政变,我们既对不起太后、陛下的信任,也辜负了世宗皇帝所託,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旦改朝换代,我们这些人只怕不是撤差就能了事,难道文素认为,眼下的局面会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说到这里王溥望了一眼魏仁浦,魏仁浦这时却像是局外人,只带耳朵不带嘴巴,一动不动。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过去半年间加官进爵的是哪些人,特別是被提拔到关键位置上的,慕容延釗、高怀德、韩令坤、石守信、王审琦……赵匡胤人在归德军上任,可除却李重进和韩通,整个大周的禁军,基本上都被赵匡胤控制住了,不动声色间,將禁军高层將领换成自己的人。
同时,与赵匡胤不睦的大將、大臣,如袁彦、郑起,都被以提拔、调任的方式从中央朝廷离开。
魏仁浦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赵匡胤培植亲信的做法的了,事已至此,这些都不重要了。
范质无话可说,如果真是政事堂的命令、人事调动出现问题,导致了今日之事发生,他绝对有无法推卸的责任。
“我去见陛下。”
撂下这句话,范质起身向著偏殿而去,守殿宦官慑於相威,未敢阻挡,入殿处,一声讥笑声传入耳中。
“黄口孺子,也敢轻言救天下?”
“臣请太后、陛下,立斩此子之首,悬於北闕,以警窃国大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