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夺嫡(2/2)
崇寧殿。
沉凝如前。
政事堂三位宰相上座。
文武大臣根本无法动弹,三三两两低声交流,或是好奇,或是无聊,所有人的眼神,时不时落在左相范质手上那道仅留的圣旨上,猜测著其中內容。
多数朝官猜测,是陛下的禪位詔书,事到如今,朝廷似乎没有更多指示能下达的了。
当即便有朝官反对,禪位詔书,必须太后、陛下当面才能颁布,三相再是代理国政,也不能僭越到这种程度,而今二圣不在,绝不可能。
围绕著禪位詔书与否,文臣武將之间爆发了一个又一个小討论,终於,惊动了右相王溥。
不得不承认,在赵匡胤暴露政变可能前,他的心底,对范质是存在著几分嘲弄的。
半年间,对赵匡胤集团进行了利益输送,將幕府、义社中人不断送至关键位置,范质,毫无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未能识破。
人人敬畏的霸道左相,太祖皇帝、世宗皇帝、本朝,三朝皇帝信任倚仗的“大周第一臣”,不过如此。
但从昨日,王溥却有了不一样的感受,范质似乎在很短时间里,梳理清楚了全部私相授受的手段,精准找出了他和魏仁浦的背叛,然后,左相的行为,逐渐不被他理解了。
多年没有饮酒,忽然发生改变,酒席宴间点明一切,又没有暴怒发飆,当醉意朦朧时,范质仿佛想明白了一般,拋开周室左相的立场,为乱臣贼子的赵太尉做考虑,主动提议了三份旨意。
初始时,王溥没有多想,哪怕酒醒之后,也不觉得哪里不妥,当著三军的面,册封赵匡胤为宋王,是为了改变赵匡胤欺负孤儿寡母,夺取政权的难听名声,当著百姓的面,封授杜夫人为誥命,是为了增加赵匡胤成为皇帝,赵氏成为皇族的法理,更能服人。
那么,第三道圣旨,就真的只是为了否则赵匡胤、赵德昭父子不和的传闻,做天下慈孝的表率吗?
不尽然吧。
赵匡胤从殿前都点检升宋王,而后才能为皇帝,换言之,谁是宋王世子,谁就是赵匡胤的嫡子!
这是连赵匡胤登基为帝都无法做出更改的,新朝逊周,赵匡胤不能有选择的承认某些旨意而无视其他旨意,那显得太过无耻了。
到时候,有辱的就不是名声,而是圣名了。
范质迟迟不颁布第三道圣旨,有且只有一种可能,他在等,等一个赵匡胤无法辞拒“立嫡詔书”的机会。
政事堂,不,是范质,正在干预新朝的立嫡事务!
一旦赵德昭被立为嫡子,又作为事实的长子,那就是赵匡胤之后,新朝最正统的继承人,没有之一。
从古至今,確立太子储君是国事,大臣得参与討论,或奉命考校候选皇子之才德,然,亲王立嫡却没有定规。
遵照传统,若非牵涉皇室权力,贵胄立嫡寻常都作为家事决断,若立嫡牵涉到皇室权力格局,则皇帝视情形而决定干预程度。
如春秋战国齐威王时,丞相靖郭君田婴无嫡子,齐威王直接下书,立其庶子田文为靖郭君嫡子,爵封孟尝君,歷朝歷代,也都有皇帝干预亲王嫡子之事。
在赵匡胤没有称帝之前,大周朝廷以太后、陛下的名义,就可以行使这份权力。
如果是赵匡义,立为皇太弟,王溥都能勉强接受,想到赵德昭在南都园的尷尬处境和地位,他的脸色,一刻黑过一刻。
被算计了!
“齐物?”
范质注意到了多年同儕的神情,笑著问道:“怎么?不舒服了吗?”
魏仁浦微微开眼,想把位置往旁边挪一挪,可是交椅很稳当,只有身子往外靠一靠。
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被范质一语几关,王溥已经分不清了,声音嘶哑缓慢道,“文素,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非常清楚。”
“为什么?”
“不为什么。”范质的声音轻鬆加愉快。
王溥情绪明显有几分不稳定,“你这是在干预新朝夺嫡!动摇新朝的传承和將来!”
“新朝嫡庶有新朝礼法,新朝传承和將来,是宋王殿下及其赵氏子孙决定的,这哪能是我干预和动摇得了的,齐物,你说是不是啊?”
“文素,你……”
“齐物,別激动嘛。”
“我激动了么?”
在旁的魏仁浦听到王溥口音都有几分江淮了,知道不能再装下去了,开口提醒道:“齐物,赵…殿下王体康健,正值鼎盛之时,说嫡庶,说传承,说將来,太早了些。”
很多事情,是能做不能说的,一旦传扬出去,政事堂干预立嫡事务是小,王溥的话,將会被直接质疑为对赵匡胤寿命的怀疑,问题更大。
“道济,你也知道文素的打算?”王溥顿时望向了他,目光中充满了怀疑,之前魏仁浦和他在政事堂打配合,现在,难不成和范质打起了配合?
魏仁浦知道王溥的性子,如实相告道:“我也是第一道封王圣旨颁布后想到的。”
王溥显然是不信的。
魏仁浦很是无奈,他立志做冯道那样的人,除政务以外的事根本不想做,偏偏地,什么事都找上他,提醒道:“圣旨是在,殿下接与不接,却是另外一回事。”
封授杜夫人为誥命,这是受赏,母不当场,为人子者,不能拒之。
封授赵德昭为世子,同为受赏,子不当场,为人父者,却可拒之。
以赵匡胤、赵德昭的父子关係,如果赵匡胤顾念与赵匡义的兄弟之情,和未来朝局稳定的话,是有可能不接受的。
王溥眼睛一亮。
但见范质面色一沉,魏仁浦又道:“除非,接旨者来到这里……”
下面的话,魏仁浦没有再说下去,三辞三让已毕,赵匡胤入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