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二龙(2/2)
……
上元將至。
汴京城逐渐驱散了政变的阴霾,恢復了繁华景象。
一阵又一阵,一段又一段,从酒楼、茶馆伎艺指下、口中传来的作乐声,市民的欢笑声,丝竹管弦之调,畅怀痛饮之音,传入皇宫,传到赵匡胤的耳畔。
赵匡胤搁下了硃笔。
往日之影,不断浮现在眼前,一块块空地上,少年们在进行著风箏、轮车的校技,一爿爿铺面敞开窗,打开门,展出精美的货物,一行行团行、店肆,那边厢叫卖像黄鸝唱著歌儿,这边厢的糖行又送来浓香,一排排石质塌房,居水中央,將天下客旅寄藏之物收纳於怀,一条条水渠,流淌淙淙,清澈而又动听,穿城入槽,四方贯通,麦面、茶叶的水磨之声在空中迴响……这便是汴梁城的灯火。
以往赵匡胤常常流连其中,自从当了皇帝,无暇也不能轻易再去了。
作为武夫当国的又一代表,赵匡胤很快就体会了国事之艰难,无数讯息由地方如雪花般飘入京城,哪怕有政事堂、枢密院会进行预筛,繁重的政务,依然能压的人站不起身。
一朝人皇帝主,不仅仅是做决策而已,更要从那些“官样文章”中精准找出有效內容,分辨真假后,综合各方面利弊,给予利国利民的决断。
军令要求简单,军务要求简约,这和复杂的政事,繁难的政务,有著很大的区別。
赵匡胤只觉得,梦寐以求的皇宫,正在慢慢变成一座囚笼,要將他彻底困在里面。
“则平啊。”赵匡胤抬眼望向了被召见多时的赵普。
“陛下。”
“地方安抚的如何?”
“回陛下,一切顺利。”
安抚地方,这本是政事堂的事,但作为諫议大夫,枢密直学士,陛下藩邸谋主,预备宰相,赵普既完成了对枢密院的实际掌控,又对政事堂予以了了解,代为回答道。
隨著大宋建立,陛下颁布的旨意,並一级级传到地方,所有官吏职位和俸禄都不变动,只是由周官变宋官而已,五代之世,地方官吏其实都习惯了,所以,颂完新君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地方上,也没有什么动乱。
“南唐呢?”
“继后周事,奉我朝为宗主。”赵普答道。
后周世宗皇帝柴荣时,为了一统天下的雄心和江淮霸权,曾经三次亲征淮南,顺利收回江淮之地后,直接兵临南唐国都金陵城下。
面对后周大军的泰山压顶之势,南唐李璟及朝廷完全丧失了抵抗的意志,被迫派使者向世宗皇帝乞和,並接受了极为苛刻的“城下之盟”。
南唐將长江以北、淮河以南的十四州、六十县全部割让给后周,整个江北屏障拱手送於后周。
同时,李璟自去“皇帝”尊號,改称“江南国主”,南唐的“唐”国號在对外交往中不再使用,改称“江南国”,不但废除南唐自己的年號,还改用后周的“显德”年號,以后周为正朔。
最后,约定南唐每年向后周进贡大量的金银、丝帛、茶叶等財物,岁贡十万,並犒劳后周军队。
在那之后,南唐从一个与中原王朝分庭抗礼的南方王朝,降级为后周的藩属国。
大宋代周,接过了后周的一切,原来的一切也应该继续维持现状,南唐过去是后周的附属国,现在自然顺理成章成为宋朝的附属国,於情於理,朝廷都要通报南唐一声,以此试探南唐的反应,会不会借著中原兵变之机,来摆脱统治。
南唐表现得很是顺从,南唐国主李璟当朝表示会继续尊宋朝为宗主国,按时进贡,在好吃好喝招待了使者一番后,临行还送上来新皇登基贺仪。
作为回礼,朝廷释放了显德年间在世宗皇帝手中被俘的三十四位南唐降將。
“李重进和李筠呢?”
“如常镇边。”
“北汉和契丹呢?”
“逡巡、覬覦如旧,不过,慕容延釗大军在前,未敢轻举妄动。”
微妙的平衡。
赵匡胤甚是满意,“既如此,那便让慕容延釗上报,契丹与北汉兵皆遁去吧。”
做戏要做全套,陈桥兵变前,就是以北汉、契丹辽军联合南下为由,才將殿前司、侍卫司的兵马带出京城,兵不血刃完成了改朝换代,不能有始无终,那样史书上太不好听了。
“是,陛下。”
“国朝新政初建,慕容延釗就平定了北境,待其呈奏进京,即授其为殿前都点检、同中书门下。”
大宋代周,慕容延釗和张永德是节度使中最先对朝廷臣服的,忠诚,理当得到奖赏。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由殿前司副都点检升都点检,成为中央禁军的最高统帅。
“臣遵旨。”赵普领命。
政事聊完,赵匡胤却没打算结束君臣奏对,继续问道:“则平。”
“臣在。”
“汴河疏浚之事,你知道吗?”
“回陛下,臣听闻,很是顺利。”
“仅仅是顺利吗?”
赵匡胤笑了。
三月为期,五万民力,汴河疏浚本该是不可完成之事,可如今,提前完工是註定的。
“臣无知疏浚详情,陛下若想知道,政事堂或比臣知道的多。”赵普立刻把问题拋向政事堂。
“朕问你,你让朕去问政事堂,朕问政事堂,政事堂让朕去问韩通,则平啊,汝等在试朕剑锋利否?”赵匡胤动了真怒。
让世子和韩通主持汴河疏浚之事,是他一时疏忽,而政事堂、枢密院竟无一人上疏言明利弊,更让他无法接受的事,世子和韩通在渠上做了好大的事,两司竟然一道奏疏都没有呈上来!
这朝廷,到底是他的朝廷,还是世子的朝廷?
赵普跪倒在地,迎著龙目坦然道:“陛下,臣实不知。”
化泥为金,广收河工,这些他是知道的,但世子让韩微去找了谁弄钱粮,渠上为何会来这么多人,这些,他是不知道的。
为人臣,赵普只讲真话。
赵匡胤盯著赵普看了好大一会儿,又沉吟良久,才道:“秘令下去,上元之夜,朕要与世子出宫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