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陈老九(2/2)
“一个人命中有灾,普通术士只会想怎么避。”
“可陈家命师要先审。”
“这灾是不是他自己作来的。”
“这债是不是他欠的。”
“这命能不能救。”
“救了之后,会不会害更多人。”
他看著陈不凡,眼神里带了太多的情绪。
“《天命录》不是让陈家人逆天改命的。”
“是让陈家人看清,哪些命能救,哪些命不能救。”
陈不凡沉默。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每次翻开《天命录》,反噬都会越来越重,而睡著的时候就像死过去了一般,无梦,无声。
原来他不是单纯在看。
他是在审。
他审得越深,就越像把別人的因果往自己眼里拖。
善因也好。
孽债也好。
都要过他的命。
所以书会吃他的命。
也就是之前陆长生所说的。
林晚晴听得脸色凝重。
她本来是刑警。
她信证据,信流程,信法律。
可今晚站在陈家祖宅里,听著陈老九说这些,她竟然產生了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审命。
判因果。
和现实里的办案、定罪、审判,某种意义上竟然有相似之处。
只不过法律审的是行为。
陈家审的是命债。
陈不凡忽然问:
“改命门呢?”
陈老九停了停,看向外面,像是回想很遥远的事情。
“改命门,本不该存在。”
“它的祖师,曾经也是陈家人。”
林晚晴也立刻看向陈老九。
“陈家人?”
陈老九点头。
“陈家第六十四代,有一人名叫陈无咎。”
“此人天赋极高。”
“十六岁能观命灯。”
“十九岁能断生死。”
“二十二岁时,已经能翻《天命录》审三代因果。”
“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成为陈家下一任家主。”
陈不凡道:
“后来呢?”
陈老九声音沉下来。
“后来,他想改命。”
“他认为陈家规矩太死。”
“明明能看见命,却不能改。”
“明明能救富贵之人,换取更多资源,却偏要守著那些普通人的因果。”
“他问过一句话。”
陈老九抬起头,看著陈不凡。
“若牺牲一人,可救万人,为什么不能牺牲?”
这话,陆长生也说过。
只不过陆长生说得更温和,更体面。
陈老九继续道:
“陈家祖训里,命师不能替人决定命。”
“可陈无咎不服。”
“他偷偷修改命局。”
“用一个死囚的寿数,替一位將死的大人物续命三年。”
“那三年里,那位大人物確实做了几件造福百姓的事。”
“陈无咎便以此为证,说自己没错。”
林晚晴眉头紧锁。
“这就是改命门的开始?”
“是。”
陈老九道。
“从那以后,他越走越远。”
“一开始,他只用恶人的命。”
“后来,他用命弱之人的命。”
“再后来,只要能换来更大的利益,他什么人的命都用。”
“穷人的命。”
“病人的命。”
“孩子的命。”
“女人的姻缘。”
“普通人的財运。”
“他把命当成筹码。”
“把因果当成生意。”
“最后,他带走了一批陈家旁支和外门弟子。”
“另立改命门。”
陈不凡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改命门,是陈家的叛徒。”
陈老九点头。
“是陈家叛徒,也是陈家最大的孽债。”
正堂里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比陈不凡想像中更简单明了。但是也更复杂。
改命门不是外来的邪派。
不是莫名出现的敌人。
它是从陈家的正统里裂出去的烂肉。
它懂陈家的术。
懂《天命录》的规矩。
也懂陈家命师的弱点。
难怪它一直盯著陈家。
难怪陆长生知道陈家旧事。
恐怕这也就是陈家当年灭门的缘由了。
林晚晴也明白,为什么陈家的事会牵连这么深。
如果改命门本就是陈家叛徒建立,那陈家与改命门之间,根本不是普通仇怨。
是正统与叛逆。
是规矩与破戒。
也是一笔延续数代的旧帐。
陈不凡看向陈老九。
“那你又为何说我回来的太早?”
陈老九一脸的无奈。
“小少爷,你当下羽翼未丰,根基不稳,本就不应该现在就出来,明著和改名门为敌。”
“现在是他们在一步,一步,逼著你登台啊!”
“既然小少爷你已经登上了这戏台,老奴我也就只能陪著小少爷把这戏唱下去了。”
陈不凡嘆了口气,现在到底是他面对了改名门,还是改名门终究找到他了,各种是非曲直,难以言说。
“陆长生呢?”
“他是陈无咎后人?”
陈老九摇头。
“不清楚。”
“陆长生这个名字,老奴也是近几年才听说。”
“但长生二字,在改命门里不是普通名字。”
陈不凡道:
“什么意思?”
陈老九声音压低。
“改命门歷代门主,皆以长生为號。”
“陆长生未必是真名。”
“他可能只是这一代的『长生』。”
林晚晴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陆长生不一定是一个固定的人?”
陈老九看了她一眼。
“林警官果然聪明。”
“改命门追求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活多久。”
“而是让『长生』这个位置,一直活下去。”
陈不凡想起陆长生身后那密密麻麻的命影。
很多人的命,拼出来的一个人。
原来如此。
难怪《天命录》照不出陆长生的命格。
因为陆长生可能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完整的人。
而是一个被无数命数供出来的位置。
陈老九忽然又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更重。
他扶著拐杖,身体弯得几乎站不住。
林晚晴皱眉。
“你需要去医院。”
陈老九摆摆手。
“老奴这条命,早该没了。”
“能撑到小少爷回来,已经是借来的。”
陈不凡盯著他。
“谁借给你的?”
陈老九动作一僵。
没有回答。
陈不凡声音冷了下去。
“你是不是也借过命?”
陈老九沉默。
正堂里,白灯笼的光晃了一下。
许久之后,陈老九苦笑一声。
“小少爷。”
“老奴这条命,是陈家给的。”
“所以也该还给陈家。”
陈不凡还想问,陈老九却忽然丟开拐杖。
扑通一声。
跪在了地上。
陈不凡皱起眉。
“你干什么?”
陈老九跪在父母灵位前,又转向陈不凡。
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一下。
很响。
“小少爷。”
“老奴有罪。”
陈不凡声音低沉。
“起来说。”
陈老九没有起来。
他额头抵著地面,声音颤得厉害。
“当年老奴没能救下老爷和夫人。”
“也没能守住陈家。”
“更没能把真相告诉你。”
陈不凡眼神一点点沉下。
“真相?”
陈老九缓缓抬头。
那张苍老的脸上,已经满是泪。
“小少爷。”
“当年真正害死你父母的人……”
“不止改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