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將功成万骨枯(1/2)
可这胜利的热气,暖不到每一个角落。
官道那边有一条乡间小路,小路过去有一个村,村口有一棵的老槐树。
老槐树下有一个王老汉,王老汉拄著拐杖站著。
他的儿子王二,被太守赐名王虎,当兵一年了,走的时候说,等打贏了一定要让军中的宣教使帮他孩子取个名。
从早上站到现在,腿麻了,眼睛也花了,可还是死死盯著每一个走过的士兵。
队伍走了一队又一队。
最后,一个年轻的屯长走到她面前,手里捧著一块木牌。
他深深鞠了一躬:“大爷,虎子在沙陵,没了……他是好样的,杀了十个胡人!“
王老汉接过木牌。
手指抖得厉害,摸了半天,才摸到那两个刻得工整的字。
他不认识字更不会写字,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却认得刘备和他儿子的名字。
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么站著,望著北方白茫茫的雪原,他的儿子在那长眠。
一直站到太阳落山,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
不远处,一个抱著襁褓的年轻女人也接到了木牌,这一个却是找到了尸体。
她的丈夫是宣教使,走的时候,孩子还在肚子里。
他说,等回来一定要抱抱儿子,给他取个好听的名字。
女人抱著冰冷的木牌,看著更冰冷的尸身。
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突然蹲了下去。
她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声很轻,却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在所有人心上。
周围的欢呼声,慢慢停了。
风吹过老槐树,吹落一片片雪,吹过人的髮丝,吹过人的眼角,吹落人的眼泪,也吹过宣教使的遗体。
从他身上,一张白纸吹落,上面写满了名字。有他孩子的名字,也有他人孩子的名字。
老槐树的另一边,还有一个老婆婆。
她牵著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脸冻得通红,鼻子不停地流著鼻涕,小手紧紧攥著奶奶的衣角。
老婆婆的头髮全白了,像地上的雪一样。
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那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
她这辈子,苦吃得比吃过的饭还多。
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过活。
冬天没有冬衣,她就把自己唯一的破袄拆了,给两个孩子做小棉袄。
没有吃的,她就去挖野菜,啃树皮,自己饿几天,也要让两个孩子喝上一口稀粥。
狗剩是个懂事的孩子,七岁就帮奶奶砍柴,十岁就下地种田。
这次徵兵,十七岁的狗剩本来可以不去的,可他说:
“奶奶,鲜卑人打过来了,大家都不去,你和妹妹就活不成了。”
走的那天,奶奶把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煮了,塞在狗剩怀里。
她拉著狗剩的手,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狗剩,你可得活著回来。奶奶和丫丫,还等著你呢。”
狗剩点了点头,说:“奶奶,我一定回来。等我回来,就去山上砍好多柴,卖了钱给丫丫做新衣服,给你买肉吃。”
现在,队伍都快走完了,狗剩还是没回来。
丫丫冻得直跺脚,拉著奶奶的衣角说:“奶奶,我冷,我想回家。”
奶奶蹲下来,把丫丫抱在怀里,用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
她亲了亲丫丫冰凉的小脸:“丫丫乖,再等一会儿。哥哥就回来了,哥哥回来给丫丫买糖吃。”
就在这时,一个屯长走了过来。
他看著奶奶怀里的丫丫,又看了看奶奶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木牌,递到奶奶面前,重重磕了几个头,头都快碰到地上了。
“奶奶,狗剩他……他也没回来。”
奶奶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看著那块木牌,上面刻著“狗剩“两个字。
都说贱名好养活,可……狗剩,怎么就没有剩下呢?
她慢慢伸出手,接过木牌。
手上全是裂口,有的裂口还在渗血,血沾在木牌上,晕开了一小片红色。
把木牌紧紧攥在手里。
她想哭,可眼泪好像早已经流干了。她想喊,可嗓子好像早已经喊哑了。
低头看著怀里的丫丫。
丫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伸出小手,抓著她不知道什么意义的木牌,说:
“奶奶,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奶奶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丫丫的脸上。
她把丫丫抱得更紧了,紧得好像怕她也会像父母、丈夫、儿子、儿媳、孙子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她的天,塌了。
可她看著丫丫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她不能倒。
她要是倒了,丫丫怎么办?丫丫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了。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雁门的风,颳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暖过。
没人知道这老妇人的本名,街坊邻里只唤她雁婆婆。
她幼时命好,生在雁门本地的小地主之家。
彼时边境尚且安稳,家中有田有院,粮仓充盈。
爹娘疼她疼得紧,冬有棉衣,夏有凉扇,她是闺中安稳长大的娇姑娘,从未挨过饿,从未吹过刺骨的苦寒。
那是她这辈子仅有的几年甜日子,短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春梦。
她十二岁那年,匈奴破关南下,踏碎了雁门关外的太平。
胡骑过境,烧村屠庄,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
她的父亲持剑护家,死在了院门口,尸首被乱马踏烂,连一具完整的棺木都留不下。
好好的一户人家,一夜之间,家破院毁,良田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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