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南门夜禁(1/2)
南门快闭的时候,京城的风最硬。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震得人骨头都发麻。
我骑得不好。
准確地说,我会骑,但不喜欢骑。
马这种东西,脾气比阿六还难猜。你以为它往前跑,它偏要抖一抖;你以为它会停,它偏要再躥半步。
所以一路到南门,我的脸色不比阿六好看多少。
阿六坐在后头的马车里,抱著证物册,从车帘缝里探出半张脸,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公子!您慢些!小的觉得这马车快散了!”
我没回头。
“散了你就抱著册子滚。”
阿六立刻把脑袋缩回去。
周显骑马跟在我侧后。
这位礼部仪正显然也不擅长骑夜路,官帽歪了半寸,脸色被火光和夜风折腾得很难看。
若不是他知道自己现在和这案子绑在一起,恐怕早就藉口礼部规制,不肯来南门受这份罪。
燕小乙倒是轻鬆。
他骑在马上,像靠在自家床头,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我看见他这样就来气。
“你困?”
“嗯。”
“这种时候你还困?”
燕小乙懒声道:“要是没事做,杀人前也能睡一觉。”
周显听得手一抖,差点勒住马。
我提醒他:“周大人,別怕。他一般先说,未必真杀。”
燕小乙看我一眼。
“也不一定。”
周显脸色更差了。
南门就在前头。
城楼高压夜色,门洞里火把摇晃,守门兵正在清路。夜禁前最后一拨进出城的人被拦在门前,车马、挑担、行商挤成一片。
远远看去,有两辆马车停在门洞旁。
车身不显眼,灰布罩著,车轮窄,车辕低。
没有徽记。
但车尾掛著一枚小木牌。
清和。
我心里一沉。
赶上了。
也可能是別人故意让我们赶上。
南门守门校尉见几匹快马衝来,立刻抬手。
“夜禁將闭,何人纵马?”
我翻身下马,落地时腿差点软一下。
幸好夜色深,没人看清。
我亮出都察院腰牌。
“都察院沈安,奉旨查案。南门清和巷马车,暂扣。”
校尉年纪三十上下,脸上有一道浅疤,闻言眉头一皱。
“沈御史,夜禁有规。城门处只听禁军和兵马司调令,都察院无权扣门车。”
这话没错。
所以很麻烦。
我还没开口,周显已经到了。
他喘了口气,拿出礼部腰牌。
“礼部仪正周显。那车持礼部出城文书,文书涉偽,请校尉暂缓放行。”
校尉看见礼部腰牌,脸色稍缓。
但他仍旧谨慎。
“礼部文书涉偽?可有上官手令?”
周显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
我也没有。
阿六从马车里爬下来,小声道:“公子,要不咱们说公主府也……”
“闭嘴。”
话还没说完,秋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有。”
我回头。
秋棠竟也到了。
她骑的是公主府的马,身后跟著两个护卫,手里举著一枚公主府令牌。
我有些意外。
“秋棠姑娘来得快。”
秋棠看我一眼。
“殿下说,沈大人一到南门,多半会被规矩拦住。”
我一时无言。
萧令仪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这不是好事。
秋棠將公主府令牌递给校尉看。
“昭寧公主府协查大婚礼服涉案车马。此车若无问题,公主府与都察院共同担责。若有问题,南门放走涉案车马,校尉可自行向陛下解释。”
校尉脸色微变。
解释这两个字,在京城很好用。
尤其是向皇帝解释。
一般人不想要这个机会。
校尉终於转身。
“拦车。”
几名守兵立刻围住那两辆清和马车。
车夫慌了。
“官爷,我们有礼部文书!车上是旧衣防疫转运,误了时辰,礼部要问责的!”
我走过去。
“文书。”
车夫犹豫。
燕小乙站到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看了他一眼。
车夫立刻把文书递出来。
这就是武力好处。
比讲理快。
文书上写得端正。
礼部仪制房旧灾衣防疫转运,出南门,送城南临库暂存。
下面压著礼部郎中冯軻私印。
印很清楚。
清楚得过分。
我递给周显。
“认得吗?”
周显看完,脸色难看。
“印像是真的。”
“字呢?”
“不是冯郎中的字。”
“谁写的?”
周显摇头。
“不知。”
我看向车夫。
“谁给你的文书?”
车夫脸色发白。
“小的不知道。清和巷管事给的。”
“管事叫什么?”
“不知道。”
“你在清和巷拉车,不知道管事叫什么?”
车夫苦著脸。
“我们这些赶车的,只认钱和牌,不认人。”
这话听著像滑头。
但也可能是真话。
清和巷这种地方,最喜欢用只认钱的人办只要命的事。
我问:“车上是什么?”
“旧衣。”
“几箱?”
“两箱。”
“谁装的?”
“不知道。”
我笑了。
“你知道得挺少,活得挺难。”
车夫快哭了。
“官爷,小的真只是赶车的。”
这话我最近也听得多。
真只是烧火的。
真只是药童。
真只是书办。
真只是赶车的。
京城里的大案,似乎都是一群“真只是”办出来的。
我转头看向校尉。
“开箱。”
校尉有些犹豫。
“旧衣防疫,若有疫污……”
我说:“我今日刚从南粥棚来。若真有疫污,我比你先倒。”
阿六在后头低声道:“公子,您別这么说,小的害怕。”
我没理他。
校尉一挥手,守兵撬开第一口箱。
箱盖一开,安神香味立刻溢出来。
阿六捂住鼻子。
“又是这个味。”
里面堆著旧衣。
灰白、青黑、破碎、熏过药。
我用木棍翻了几下,发现几片旧衣上还留著木牌串线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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