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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试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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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著那件宫衣站在院中,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摆上案板的鸡。

还是提前洗乾净、拔好毛、连葱姜都备齐的那种。

魏直笑眯眯地看著我。

周显脸色发白地看著我。

秋棠面无表情地看著我。

阿六则看得最真诚。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提前想我若死了,府里那几口箱子该往哪儿搬。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

宫衣是月白色,袖口宽而不散,垂下来时很自然,抬手时也不拖沓。

很体面。

也很適合藏刀。

比礼部那件窄得像审案的內袍好太多了。

我把手轻轻一垂,短刃“归鞘”贴在腕下,没有露出半点痕跡。

甚至比我平日官袍里藏得还稳。

这就很要命。

礼部外袍不让我藏刀。

內廷宫衣偏偏帮我藏刀。

大婚那日,我外头穿礼部朝服,里头穿这件宫衣。

若有人当眾查袖,礼部外袍查不出,內里一翻,刚好能翻出刀。

到时候,刀是我自己的,宫衣是皇帝赐的,袖制是尚衣局做的,案子是我正在查的。

所有东西合在一起,就能写成一句话:

沈安借皇恩赐衣,暗藏利刃入宫。

这罪名听著就很工整。

工整得能直接送刑部。

我看向魏直。

“魏公公,这宫衣袖口,是尚衣局按旧例做的?”

魏直笑道:“尚衣局自有旧例。”

“旧例里,駙马中衣袖口都这么宽?”

魏直道:“沈大人这件,老奴不懂针线,得问尚衣局。”

我点头。

“那就记下来。”

魏直看著我。

“记什么?”

“记今日宫衣由宫中送至承平坊,封条完好,宫衣本身无旧布、无毒针、无刀、无西南碎纸。另记,宫衣袖口宽可藏物。”

院子里一下静了。

阿六的眼睛慢慢瞪大。

他大概很想说:公子,您怎么主动把“可藏物”写出来?

但他现在已经学聪明了,没敢出声。

周显脸色更难看。

魏直倒是笑意深了些。

“沈大人这是怕大婚那日有人翻旧帐?”

“不是怕。”

我顿了顿。

“是一定会有人翻。”

我抬起右手,袖口自然垂下。

“魏公公,宫衣是陛下赐的。若有人日后说沈安私改袖口,便是疑陛下赐衣有误。若有人说沈安借宫衣藏刀,那至少也得先承认,这袖制本就能藏刀。”

魏直眼角笑纹微微动了动。

“沈大人胆子不小。”

“臣胆子一直很小。”

我看著他。

“小到只能把怕的东西先写进案卷里。”

魏直没有立刻答。

秋棠忽然开口:“公主府可作见证。”

周显也只好咬牙道:“礼部亦可记档。”

他现在不记也不行。

礼部外袍刚拆出死人名,宫衣箱底又拆出人衣合册封皮。

若他此时还说不用记,日后第一个被扔出去堵刀口的人,八成就是他。

阿六赶紧搬来小案,铺纸磨墨。

他一边磨,一边小声嘀咕:“这大婚还没成,文书倒写了一箩筐。”

我听见了。

但这话没错。

我这场婚事,喜帖没有案卷厚。

周显执笔,先写宫衣送达时辰、送衣人、箱封情况。

秋棠在旁补了一句:“须写箱底夹层拆出人衣合册正册封皮。”

魏直道:“写。”

周显手一抖,还是写了。

我看著那行字落在纸上,心里稍稍稳了一点。

证据这东西,最怕只握在一个人手里。

一个人握著,容易死。

三方都写下来,就算死,也能多拖几个人下水。

写到袖口时,周显停住。

“沈大人,这句该如何写?”

我说:“照实。”

“照实?”

“宫衣袖口宽平,垂袖遮腕,內可藏小臂短刃而外不显。”

阿六手里的墨条差点掉进砚台。

“公子,这也太实了。”

我看他。

“你想写得文雅点?”

阿六想了想,小声道:“內可藏凶?”

我沉默了一下。

“你闭嘴。”

周显额角冒汗。

他看魏直。

魏直笑著点头。

“照沈大人说的写。”

周显只好写。

这一笔落下,院子里的气氛更怪。

我当著內廷、礼部、公主府的面,承认皇帝赐我的宫衣能藏刀。

这听起来像自杀。

但有时候,越不敢写的东西,越要先写。

他们想让我藏。

我就让所有人看见,这件衣本身能藏。

到时候若刀真出了问题,至少不是我一个人说不清。

写完后,魏直取过文书看了一遍,笑道:“沈大人这查案的习惯,真是连衣裳都不放过。”

“衣裳不放过臣,臣自然也不能放过衣裳。”

魏直笑出了声。

阿六也想笑,硬憋著。

秋棠却一直没笑。

她看著我身上的宫衣,忽然道:“沈大人抬手。”

我抬手。

她绕著我看了一圈,又看向女官。

女官上前检查袖线,低声道:“袖內有一层暗衬。”

我心里一动。

“暗衬?”

女官道:“不是夹层,像是为了让袖形垂稳,多压了一层薄衬。”

我问:“能拆吗?”

魏直还没说话,女官已经道:“不能隨意拆。拆了,宫衣袖形就坏了。”

阿六小声道:“这不就和没法查一样吗?”

女官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低头。

我伸手摸了摸袖內。

確实有一层极薄的衬,手感柔软,不像藏纸,也不像藏刀。

但它能让袖口垂得更稳。

也能让袖中藏物更不显。

这衣不是单纯宽。

是宽得很会藏。

我看向魏直。

“这也是旧例?”

魏直道:“老奴说过,不懂针线。”

“那秦尚仪懂?”

魏直终於看了我一眼。

“沈大人知道秦尚仪?”

“昨夜刚知道。”

“顾统领说的?”

我没答。

魏直也没追问,只道:“秦尚仪在尚衣局二十年,做衣很稳。”

“稳到能把刀藏得也稳?”

这话很冒犯。

可魏直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意淡了些。

“沈大人,宫里的衣,不止是给人穿的。”

我看著他。

“那还给谁穿?”

“给身份穿。”

魏直缓缓道:“皇帝有皇帝的衣,公主有公主的衣,駙马也有駙马的衣。穿上什么衣,便在什么位置。位置对了,別人才能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我听懂了。

皇帝要我穿这件衣进宫,不只是让我当诱饵。

也是让我站在“駙马”这个位置上。

一个奉旨查案的监察御史,和一个即將尚公主、穿皇帝赐衣入宫谢恩的駙马,分量不同。

前者被杀,是朝臣斗法。

后者被杀,是皇室顏面。

皇帝把我绑得更紧了。

这锁,真是一道比一道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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