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兰字信(2/2)
魏直笑意不变。
“你带著一顶轿,说里头坐著刘院判,却不知道刘院判在宫里。你这差办得挺新鲜。”
小路子扑通跪下。
轿中咳声也停了。
停得很突然。
我看著轿帘。
“出来吧。”
没人动。
燕小乙不在,我只能看向罗校尉。
可罗校尉没跟来。
我正要让秦二上前,魏直身后的小內侍已经过去,掀开轿帘。
轿里坐著一个人。
穿著太医院青袍。
低著头。
白髮散著。
脸上贴著病容。
乍看很像老医官。
但他一抬头,阿六就“啊”了一声。
不是因为认识。
是因为这人嘴上贴著一张薄薄的人皮假须。
假须被汗浸开了一角。
很滑稽。
也很嚇人。
魏直嘆了口气。
“宫里的手艺,什么时候这么糙了?”
那人猛地起身,想从轿后逃。
秦二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我走过去,撕下他的假须。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脸很陌生。
但袖口有药粉,指节有厚茧。
不是太医。
是药役。
我问:“你是谁?”
他闭嘴。
魏直道:“堵嘴带走。”
那人立刻急了。
“我是太医院药役许平!”
我看著他。
“谁让你扮刘院判?”
他不说。
魏直笑道:“不说也行,进宫问。”
许平脸色瞬间白了。
进宫问,比在桥上问可怕多了。
他终於道:“小路公公让我扮的。”
小路子跪在地上,抖得厉害。
魏直看向小路子。
“小路子,谁让你来的?”
小路子牙关打颤。
“奴婢……奴婢只是接了司礼监外差牌。”
“牌呢?”
小路子取出一块牌。
魏直接过,看了一眼,笑容淡了。
“假的。”
小路子差点瘫下去。
假司礼监牌。
假刘院判。
真病档。
大慈桥这一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走到药车前。
“开箱。”
户部小吏看向小路子。
小路子跪著,已经不敢说话。
魏直道:“开。”
药车箱打开。
里面是病档。
一卷一卷,用青绳扎好。
封条写著:
户部病档,太医院核。
我隨手抽出一卷。
第一页写:
杜衡,风寒告病,三日。
第二卷:
蒋闻,旧疾復发,告病七日。
第三卷:
王贵,家中急病,准假。
王贵?
我眼神一沉。
王贵今日才在户部旧库被抓。
可病档里,已经给他写好了“家中急病,准假”。
也就是说,如果王贵从夹柜后逃走,他会在病档上消失。
若他死了,也能说病中离部。
我继续翻。
第四卷:
范庸,肺疾久病,按旧档续核。
后面几页,是各种病状、药方、太医旧签。
我拿起第五卷。
上面写著:
沈安,心悸惊惧,疑受邪风,婚前不宜入宫。
我手指一顿。
阿六凑过来看,眼睛一下瞪圆。
“公子,这还有您的病?”
我看著那一行字,忽然笑了。
真行。
他们连我的病都替我写好了。
心悸惊惧。
疑受邪风。
婚前不宜入宫。
如果这份病档进了太医院,再被“刘院判”核过,大婚前我就会被送上一道病档。
到时候,有人可以说沈安病中神志不稳,不宜查案。
也可以说沈安受惊心悸,身藏利刃,是疯病发作。
更可以把我从大婚谢恩这场宫局里摘出去,换另一套局来杀我。
我看向魏直。
魏直脸上的笑也淡了。
他显然也没想到,病档里会出现我的名字。
我问许平:“这病档谁写的?”
许平低头不答。
魏直轻声道:“带回宫。”
许平立刻道:“是户部病档房送来的!我只负责盖太医院核签!”
“谁让你盖?”
“秦……秦尚仪的人递的话。”
秦尚仪。
尚衣局秦尚仪。
宫衣旧单。
合欢安息香。
太后旧宫。
现在病档也牵到她的人。
我心里一沉。
內廷和户部之间,真的有一条暗线。
而这条线,不在明面六部。
在衣、香、病、档之间。
魏直看著我。
“沈大人,这卷病档,老奴要带回宫。”
我说:“可以。”
魏直似乎有些意外。
我继续道:“但都察院要抄本,公主府也要一份见证。”
魏直笑了。
“沈大人现在越来越谨慎。”
“被人写成病人以后,很难不谨慎。”
阿六在后头小声道:“还是邪风病。”
我看他。
他立刻闭嘴。
就在这时,桥下忽然传来扑通一声。
有人跳水。
秦二喊道:“小路子跑了!”
我衝到桥边。
小路子已经跳进河里,往桥下水洞游去。
两边百姓惊呼。
秦二要追,被我拦住。
“別下水!”
大慈桥下水浅,但水洞多。
贸然下去,很容易被人拖走。
下一刻,水洞里伸出一只手,把小路子往里一拽。
水面冒了一串泡。
然后没了。
阿六脸都白了。
“公子,他被谁拖走了?”
我看著水面。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水洞,和水门一样。
京城地面上有官道,地下有水路。
清帐会的人不只走门,也走水。
小路子被灭口了。
而灭口的人,就藏在大慈桥下。
魏直脸色也冷了。
“封桥下水洞。”
我看著水面。
病档抢到了。
可小路子死了。
许平活著,但他只知道秦尚仪的人递话。
秦尚仪这条线,终於从宫衣走到病档。
我低头看手里的那捲“沈安病档”。
忽然觉得荒唐。
我还没病。
他们已经替我把病写好了。
这比刺杀更噁心。
刺杀杀的是人。
病档杀的是名。
只要把你写成病人,疯子,惊惧失常的人,你说的每一句真话,都可以变成病话。
我把那捲病档合上。
“阿六,记。”
阿六立刻拿笔。
“记什么?”
我看著桥下水面,一字一句道:
“清和不只清帐。”
“还清人。”
“若清不掉人,就先把人写成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