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鸿门深(2/2)
柳三爷又看向掌柜。
“你回去。”
“是,是。”
“別惊动他,別多说话,客栈里谁问,你就说后厨酒罈摔了,你出去买酒。”
掌柜连连磕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还有。”柳三爷的声音平了些。“天亮之前,不许那女人离开客栈。”
掌柜脸上的肉颤了颤:“这……这要是那灰衣人非要走?”
柳三爷看著他。
“小人儘量拖,小人一定拖。”掌柜立刻改口。
“不是儘量。”
“小人明白。”
掌柜咬了咬牙,柳三爷摆了摆手。
掌柜退下时,腿还在发软,出了偏厅,被夜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他不敢停,顺著来路出了柳宅。
等掌柜走后,柳三爷又吩咐帐房:“把那女人当年的契找出来。”
帐房先生道:“三年前的?”
“嗯,江平府转来的那一批。”
帐房先生想了想:“在乙字柜,周癩子那份应该还在,县衙批文,柳家保结,也都压著。”
“取来。”
帐房先生抱著帐册退下。
柳三爷又对许管事道:“二十六村在城里的主事人,能叫来的都叫来,不必全到,先来柳宅等著。”
许管事一顿:“三爷,有必要搞这么大吗?”
“狮子扑兔亦用全力,这事县衙压得住,就当他们没来过,县衙压不住,这事就不能再当一件小案办。”
“是。”许管事拱手。
偏厅里的人逐个离开,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只剩柳三爷一个人。
灯芯爆了一下,他伸手拿起那只旧茶盏,用拇指擦了擦缺口,这茶盏是他父亲留下的。
父亲死前曾说,柳家能在长洛县站稳,不靠刀,不靠钱,靠的是让人知道柳家的刀什么时候会落。
落得太早,人怕一时。
落得太晚,人就忘了怕。
要准。
而且杀鸡儆猴这种事时不时就得做一次,毕竟人是很健忘的动物。
柳三爷把茶盏放回桌上,起身走向后院祖祠。
柳宅的祖祠比前厅更安静,门口有两盏长明灯,火光很小,却一直没灭。
门推开,木轴轻响。
祠堂里供著柳家先祖牌位,最上面那块已经旧得看不清字,下面几块新些,漆面发亮,墙上掛著几幅旧匾。
乱年聚粮。
护乡保民。
杀匪安境。
柳三爷站在匾下,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些字未必全是假的。
柳家祖上或许真救过人,真护过村,也真杀过匪。
乱年里,总得有人出来拿刀。
拿刀的人一开始也许是为了护人,后来刀在手里握久了,就捨不得放了。
他也知道,到了自己手里,护乡早就变成了吃人,可他仍觉得,这地方离不开柳家,百姓怕乱,县衙怕事,山匪怕刀,商贾怕路不通,村里人怕没有主心骨。
人人都怕,怕就要有规矩。
柳家的规矩不好看,可它能让长洛县不乱,能让二十六村按时交粮,能让山匪不敢下山,能让县衙每年帐面平平稳稳。
至於规矩底下压死几个人,那是另一笔帐。
柳三爷在牌位前点了一炷香。
香菸升起,很直。
他把香插进炉里,后退一步,整理衣袖,对著牌位拜了三拜。
“儿孙无能,今夜又要动刀。”
祠堂里没人答,只有长明灯轻轻晃了晃。
柳三爷站直身子,转头看向门外。
门外,帐房匆匆回来,手里捧著几张发黄的纸:“三爷,找到了。”
柳三爷走出祖祠。
帐房把纸递上来。
最上面一张,是陈阿月的婚契,纸页发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跡,字却还清楚。
陈氏阿月,因家中遭疫,流落北阳府,经保人作证,愿嫁长洛县古槐村周氏为妻。
“愿嫁”两个字写得端正,下面是县衙批文,官印还红。
再下面,是柳家保结,盖著柳家的私印。
县衙那边也来了人,来的是县令身边的师爷,姓黄,穿得匆忙,靴子上还沾著泥,进门后先朝柳三爷拱手。
“三爷,县尊已经知道了。”
柳三爷请他坐。
黄师没坐,只是拱手附和:
“周家妇私逃,外乡人杀夫夺妇,县衙缉拿凶犯,告示先贴,那人若低头,那就是案犯,若动手,那就是反贼,小的一定办的漂漂亮亮。”
“县尊这些年为长洛县劳心劳力,柳家都记著,秋粮那边,二十六村不会让县尊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