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举城悲歌,修罗独笑(2/2)
“兰当户死了!不杀此人,回去也是死罪!“
“草原的勇士们!杀了他!为当户报仇!!“
这声歇斯底里的吶喊如火星丟进乾草堆,瞬间引爆匈奴人最后的血性。
恐惧被復仇怒火与求生欲掩盖,取而代之的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贾琅剑眉微挑。
虽听不懂鸟语,但从四周重新燃起的凶狠目光中,他读懂了——要拼命了。
“困兽之斗,土鸡瓦狗。“
嘴角勾起残忍弧度,目光如电锁定那叫囂的什长。
“叫得最欢,先拿你祭锤。“
手腕一抖,甩落重锤上碎肉残肢,整个人如发狂暴龙,再次冲入敌阵!
新一轮廝杀惨烈爆发。
匈奴人凭著復仇蛮劲竟暂时挡住攻势。
然而在绝对力量面前,所谓勇气不过笑话。
贾琅所过之处,锤风呼啸,骨裂声不绝於耳。
人仰马翻,残肢飞溅,黑血匯成溪流,將枯黄草原染得触目惊心。
此刻的贾琅,身后尸山层叠,脚下血海泥泞,如同地狱杀神,收割一条条性命。
不知过了多久。
贾琅终於停下机械般的挥锤,双臂酸痛欲裂。
他缓缓抬头,被血痂糊住的双眼扫向所剩无几、剧烈喘息的匈奴残兵。
嘴角咧开,勾起嗜血而狂妄的笑。
这笑容落在倖存匈奴人眼中,比九幽恶魔还恐怖。
“魔鬼……他不是人!是魔鬼!根本杀不死!快跑啊!“
前排几名匈奴骑兵彻底崩溃,弯刀“哐当“落地,调转马头尖叫。
“逃!快逃啊!!“
不知谁带头喊破了音,包围圈土崩瓦解。匈奴人如受惊野狗,丟盔弃甲向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贾琅冷漠注视,並未追赶。
战马早已力竭倒毙,两条肉腿追不上四条腿。
他就这样拄著重锤如雕塑般佇立,直到確认黑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噹啷——“
重锤脱手,深插冻土。
贾琅身体猛踉蹌,栽倒在地。全凭杀意支撑的神经骤然鬆弛,撕心裂肺的疲惫如潮水涌来,四肢止不住剧烈颤抖。
片刻后,他环顾满地狼藉、血流漂杵的修罗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腥甜的空气。
隨即仰头,对著苍茫夜空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
狂放笑声在空旷草原迴荡,惊起无数夜梟。
贾琅从未如此畅快。
这一刻,所有疲惫、恐惧、伤痛,尽化肆无忌惮的笑声。
贏了。
是他贏了。
一人之力,拖住数千铁骑!
......
雁门关,北门之下。
卯时將至,天边未见鱼肚白,死一般的沉寂笼罩城墙。
李铁蛋如丟了魂,跪在冰冷青石板上,眼神空洞。
脑海里走马灯般回放那绝望一幕——几千匈奴铁骑如黑色潮水,咆哮著追隨將军身影而去。
滚滚烟尘遮天蔽日,喊杀声仿佛还在耳边炸响。
可最终,那道身影如石沉大海,连水花都没激起,便彻底没了回音。
那种绝望像无形大手死死攥住心臟,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贾仁佇立不远处阴影中,看著李铁蛋等人如丧考妣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战爭本就是吞噬生命的绞肉机,死亡如影隨形。
即便有一天自己马革裹尸,他也不会奇怪。
但他是总兵,是雁门关的定海神针。
主帅若露怯,三军皆胆寒。一旦流露半分软弱悲痛,军心就散了。
军心一散,雁门关必破。
到时候,贾琅的死就真的毫无价值。
他强行压下心头酸楚,踱步至李铁蛋身前,声音低沉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钢铁意志:
“起来。“
“生死有命。贾副將选了这条路,是他的决断,是他的荣耀。“
“你们也不必在这里哭哭啼啼。老子信,贾琅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们这副窝囊样。“
简单,粗暴,却带著几分勉强的激励。
贾仁猛地一甩披风,转身大步朝议事厅走去。
没时间悲伤了。斥候刚传来確切情报——匈奴粮草被焚!
天大的好消息,但也意味著匈奴人即將变成彻底疯狂的疯狗。他必须立刻部署,严防最后的反扑。
许参將站在李铁蛋身前,独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铁蛋,摇了摇头——是无奈,也是担忧。
隨后紧握腰刀,快步跟上贾仁背影。
李铁蛋等人强忍剧痛从地上爬起,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泥土,机械地安排倖存將士入营养伤。
这一战太惨了。
贾副將带出去的两千精锐,活著回来的,不到一百號人。
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个个双眼无神,像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明明是烧了匈奴粮草、立下不世奇功的大胜仗,此刻却像打了败仗,耷拉著脑袋,行尸走肉般走回军营。
將受伤兄弟送回营帐后,李铁蛋带著剩下几名亲卫,一步一步,沉重地向贾琅府邸走去。
他们是贾琅的亲兵,是被贾琅从死人堆里一个个背出来的。
这边关苦寒之地,命如草芥。
他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名字都是老一辈图好养活隨口取的贱名——狗蛋、二狗、铁牛。
可自从跟了贾將军,他们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出发时二十人亲卫小队,如今只剩十人。
推开小院柴门。
十人看著空荡荡的演武场,看著那几根被磨得发亮的梅花桩,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往日画面——
將军在桩上腾挪,他们在下面叫好。
將军端著大海碗和他们抢肉吃,笑得豪迈。
將军手把手教他们识字,骂他们笨。
那时的笑声,朗朗乾坤,犹在耳畔。
可如今,物是人非,阴阳两隔。
那样的场景,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有了。
“將军……啊!!“
李铁蛋扑通瘫坐冰冷地面,双手狠狠砸地,指甲抠进泥土,鲜血直流。
其余几人围坐一处,抱头痛哭。
无声的泪水打湿衣襟。
院子里那几根梅花桩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还在等那个腾挪的身影。
可等不到了。
再也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