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把火,两条路(2/2)
周德明握著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家。
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墙壁有些发黄,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
客厅里的家具还是结婚那年买的,沙发的皮面已经磨得发白,茶几的桌角磕掉了一块木头。
二十年了。
他在这里住了二十年,在这个位置上签了二十年的字,在这个沙发上做了二十年的梦。
今晚过后,一切都回不去了。
方志文来得很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有些乱。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茶几上那个黑色垃圾袋上。
“就这些?”
“就这些。”周德明指了指垃圾袋,“2018到2020年的原始凭证。该补的已经补了,该换的已经换了。这些是原件,留著是祸害。”
方志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德明拎起垃圾袋,走出客厅,穿过厨房,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垒著一排红砖,墙角堆著一些杂物。
他在院子中间放了一个铁皮桶——那还是十年前搬进来时买的,用来烧树叶和垃圾的。
他把垃圾袋里的凭证一摞一摞地倒进铁皮桶。
纸张落在铁皮桶底部,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志文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的动作,一言不发。
周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工业酒精,拧开盖子,均匀地浇在那些凭证上。
酒精的气味刺鼻,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有揉,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打火机在他手里,他盯著那些泛黄的纸页。
这些纸上,记著柳河镇二十年的帐。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拨款,每一笔报销。
有些是乾净的,有些不乾净。
乾净的,是那些修路、建学校、发工资的钱;
不乾净的,是那些被“其他支出”吞掉、被“不可预见费”消化、被“专项资金”掩盖的钱。
但他从来分不清,乾净的里面有没有藏著不乾净的,不乾净的里面有没有掺著乾净的。
他只知道,火一烧,就永远分不清了。
方志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周,烧吧。”
周德明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打火机。
火苗“噗”地躥出来,橙红色的小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他把打火机凑到铁皮桶边缘,酒精碰到火苗,“轰”的一声,火焰猛地躥起来,足有半人高。
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两张脸上。
周德明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睛半眯著,盯著那些燃烧的纸页。
纸在火焰中捲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在热气流的裹挟下旋转上升,落在他的头髮上、肩膀上。
他没有动,就那样蹲著,看著自己亲手签过的那些字、那些数字、那些帐目,一点一点地消失。
方志文站在他身后,火光在脸上跳动。
他的表情终於鬆弛了一些,肩膀微微下坠,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老周。”
方志文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辛苦你了。”
周德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涩:“应该的。”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不想让方志文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那些正在化为灰烬的纸,而是一个帆布袋,一个发黄的、印著褪色红字的旧帆布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臥室床底下的行李箱里。
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不在火里。
火焰渐渐小了。
铁皮桶里的纸页已经烧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偶尔有一两点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方志文走上前,看了一眼桶里的灰烬。
他伸出手,拿了一根铁棍,在灰烬里拨了几下。
灰烬散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黑色的、轻飘飘的灰。
方志文放下铁棍,转过身,拍了拍周德明的肩膀。
“老周,从今天开始,柳河镇的事,跟你没关係了。你是乾净的。”
周德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乾净?”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二十三年了,他的手从来没有乾净过。
“方书记,您回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方志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德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灰烬被风吹得四处乱散。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
“爸,我明天下午到省城。你上次让我收好的那个箱子,我放在床底下没动过。你是不是要拿来?”
周德明盯著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刪掉了。
他想了想,回復了一句:
“没事。你收好就行。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知道了,爸。”
周德明刪掉对话记录,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蹲下来,把铁皮桶里的灰烬用水浇灭,然后用铲子铲进一个塑胶袋里,扎好口,放到垃圾桶旁边——明天一早,垃圾车会把它运走,运到城外的垃圾填埋场,埋进土里,再也不会有人看到。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走进臥室。
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行李箱,打开。
行李箱里装著几件换季的衣服,压在最上面。
他把衣服掀开,露出下面那个发黄的帆布袋。
帆布袋的口扎得紧紧的,他用手指摸了摸袋口打的那个结——还在。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帆布袋,抱在怀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袋子里的东西,是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不是被火烧掉的那个版本,是真的那个。
真到他不敢给任何人看,也捨不得给任何人看。
他不会把它们交出去。
至少现在不会。
但他也不会再销毁它们了。
这东西,关键时候可以保他的命!
周德明把帆布袋重新放进行李箱,盖上衣服,拉好拉链,把行李箱推回床底下。
手机响了,方志文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老周,今晚辛苦了。早点休息。”
周德明盯著这行字,没有回覆。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心中默念:“一把火,两条路。一条烧给別人看,一条留给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