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名灭绝(1/2)
接近大半个月后。
李山左腿的伤口虽然还在隱隱作痛,但已经不妨碍正常行走。
当初流失的血液让李山显得有些面色苍白。
他不能再在山里待下去了。
即將入冬,大雪封山后,没有盐,没有御寒的衣物等,缺少营养和碳水化合物的补充,他迟早会冻饿而死。
而且,他必须下山,去弄清楚外面的局势。
李山换上了从那三具足轻尸体上扒下来的粗糙小袖。
(註:小袖,日本人常常穿的白色內衣,平民常作外衣穿)。
下半身则是穿著一条满是泥污和破洞的股引(紧身长裤),脚上踩著一双他自己用乾草编织的草鞋。
他將那把象徵武士身份的打刀用破布层层包裹,偽装成一根扁担,头上戴著一顶破烂的编笠,將大半个面容深深隱藏在阴影中。
此时的他这幅打扮,看上去与战国时代隨处可见的流民、破產平民差不多。
顺著崎嶇的山路跋涉了一天一夜,李山终於来到了距离黑前山十里之外的一处小小的城下町。
这里叫岗本城,原本是吉野家家老,崎川正信的封地。
如今显然已经完全落入了岞山家的掌控。
哪怕是清晨,这城下町也显得破败而压抑。
城下町的不少建筑都有火烧后的痕跡,街道上空荡荡的不见几个人。
泥泞的街道上到处是散发著恶臭的马粪和生活垃圾,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角落里啃食著不知名的玩意。
道路两旁是用木板和茅草隨意搭成的长屋。
街道上,穿著破烂、面有菜色的平民脸上都带著战爭过后的恐惧,却为了生活不得不出来做事。
“闪开!都闪开!你们这些贱民,都给我让开到一边去!岞山家的武士大人在此!”
就在这时,一阵粗暴的呵斥声打断了李山的观察。
他压低头上斗笠的帽檐,佝僂著高大的身躯混入人群,顺著人群退到了散发著餿味的屋檐下。
只见街道中央的公告牌下,十几名头戴阵笠,手持长枪的足轻,正簇拥著一名身穿黑色胴丸,头戴铲型前立星兜,身配野太刀,神情倨傲的武士大步走来。
这武士满脸横肉,身材矮壮,眼神阴冷如禿鷲,不断在路边的行人脸上扫视,手里还拿著一卷画著人像的通缉令。
“听好了!吉野家的残党还未剿清!谁若是敢窝藏吉野家的人,全村连坐,一律处死!”
“若有举报者,赏糙米两石,永乐钱两贯!”
听著那武士公鸭嗓般的嘶吼,李山眼神微凛,將包裹著破布的打刀往怀里缩了缩。
看来,岞山家斩草除根的决心很大。
待那队搜捕的武士走远,李山悄无声息地离开主街,拐入了一条阴暗潮湿的窄巷。
在战国时代,想要获取情报,最底层的游廓、宿场,鯨屋,以及鱼龙混杂的黑市,便是最好的去处。
而掌握这些情报的,往往是那些隱藏在暗处的乱波。
(註:乱波,日本九州、关东一带对忍者的称呼,也叫透波、素破)。
在巷子尽头的一处半地下土屋前,一个浑身脏兮兮、仿佛乞丐般的老头正靠在木柱上捉虱子。
看起来,此人和那些流落街头的平民乞丐没有什么区別。
李山走上前,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那个缴获来的钱袋中,摸出十枚外圆內方的铜钱。
“叮、叮、叮。”
十枚铜钱落在老头面前那个破损的陶碗里,发出清脆的迴响。
老头原本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开,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碗里的铜钱。
那是永乐通宝,也就是隔海的大明朝铸造的铜钱。
在这个极其缺乏硬通货、甚至大量使用鐚钱(劣质私铸钱)的日本战国,明朝的永乐钱就是最坚挺的硬通货,购买力极强。
“这位大人,想打听点什么风声?”
老头的声音苍老而沙哑,眼神中却透著一股精明。
他那枯瘦的手如同变魔术般,瞬间將十几枚永乐钱收入袖中。
“吉野家和岞山家交战的最新消息,还有吉野家一门眾山名家的消息。”
李山压低了一下草帽,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语调说道。
老头抬头,透过编笠的缝隙深深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体型异於常人的流民,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隨后才不紧不慢的道:“大人您要问这个,我可是有些为难,岞山家的手段可是出了名的毒辣。”
李山手腕一翻,从钱袋里再次掏出十枚永乐钱,在手里顛了顛。
老头顿时收起笑容,压低声音说道:“半个多月前川越原一战,吉野家彻底完了。”
“吉野家当主,吉野忠实大人,在乱军中被岞山家的侍大將、號称『肥前之熊』的黑田甚八討取了首级。”
“如今吉野家的三千石领地,已经全部併入了岞山家。”
李山面无表情,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主家灭亡,家名断绝,这在这个杀人如吃饭喝水一样正常的战国时代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那……山名家呢?”
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道:“山名家作为吉野家的一门眾,又是世代的家臣,岞山家的当主信秀大人已经下令,將山名家斩草除根。”
“不仅山名家的宅邸被一把火烧了个乾净,山名家上下四十六口人,连同家臣、女眷,也无一倖免。”
“全部被押解到了纳良川畔斩首示眾……”
“如今那四十六颗首级,还用木棍挑著,插在纳良川的河滩上示眾呢,任由乌鸦啄食。”
“哎!还真是惨呢!算算日子,都快烂没了吧。”
李山没有多少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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