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湖畔问信,月下烤鱼(2/2)
“我……能……”
武昭盈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仿佛是在心头斟酌了千万遍,带著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沉重,幽幽问道:
“信你吗?”
这句话一出,四周除了白鹤偶一为之的啼鸣和湖水的拍击声,整片天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大昭如今风雨飘摇,朝廷不净,將叛,天运税被扣,她这个做天子的,在长安城里每天睁开眼,面对的都是满朝文武的逢迎与算计。
她不能信任何人,也不敢信任何人。
可偏偏在西疆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在一个吊儿郎当的道士面前,她动了这份不该属於帝王的心思。
听到这句话,李道玄那微微摇晃著的斑竹弯椅……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顿了那么一瞬间。
李道玄甚至连一丁点睁开眼睛的意思都没有,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有些散漫、有些欠揍的招牌笑意。
他躺在椅背上,身子再度跟著椅子慢悠悠地前后摇晃了起来,嘴里漫不经心地吐出了一句:
“你不是……早就已经有答案了吗?”
说完这句话,李道玄缓缓睁开了双眼,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向武昭盈。
就在他转过头的剎那,他的呼吸却猛地一滯。
不知道什么时候,武昭盈已经轻轻取下了那一层阻隔红尘的素白面纱。
近夕的余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绝艷的容顏,肤若凝脂,眉如远黛,平日里那股执掌天下的帝王凌厉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真诚与清澈。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一双凤眸里倒映著漫天霞光,美得动人心魄。
看著这张近在咫尺、堪称绝代倾城的真诚面庞,李道玄的心尖竟莫名地、微微一颤。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一丝目光,自嘲般地笑了一声,语气难得地收敛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变得有些低沉与悠远:
“我这个人啊……从小到大只依仗过我那不著调的爷爷。”
“后来老头子不知道去哪了,后面的路,不论是刀山火海,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所以,我並不太懂『信』这个字到底代表著什么,也不愿意去浪费精力思考它的意思。”
李道玄盯著不断泛起微澜的湖面,双手抄进袖子里,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这红尘世间,有太多真真假假。”
“很多人都是心存双面,戴著各种各样的面具。”
“好比那些看上去大慈大悲、极其偽善的『大好人』,背地里藏了多少齷齪和算计,谁也数不清楚。”
说到这里,李道玄有些自豪地挑了挑嘴角,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平日里乡亲们,对於我所做的事,从不质疑,从不问缘由。”
“这是长时间积累的『真』……或许,就是你口中所说的『信』。”
“就像……你从未防著沈姑娘一样”
栈道旁的微风轻轻撩起李道玄青白色的道袍。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一双清亮的眼睛毫无避讳地迎上了武昭盈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凤眸,意有所指地轻笑了一声:
“同样,现在……你这位……,不也並未对我生出半分防备之心一样吗?”
轰。
李道玄的声音虽然散漫,但落进武昭盈的耳中,却像是在她那万顷波涛不惊的心海上,狠狠地投下了一枚巨石。
她看著他那双乾净、剔透的眼睛,心头最后那一层裹上的重重甲冑,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没有虚偽的誓言,没有利益的权衡。
这个年轻的道士,用一种最朴素、也最狂妄的方式告诉她:“你想信,那便信,因为你在这里,只是那个被他带出来钓鱼的“武姑娘”,而不是背负著整个大昭帝国的孤高天子。”
武昭盈收回了翻涌的心思。
她重新躺下,一双好看的眼睛静静地望著头顶逐渐由湛蓝转为橘红的澄澈天空,耳畔縈绕著竹涛与水浪的低吟,思绪万千……
身侧的李道玄,则继续没心没肺地合上眼,身子顺著竹椅慢悠悠地前后摇晃著,仿佛天地间再没有比这更要紧的大事。
不知过了多久。
武昭盈的长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神色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有些茫然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了捂有些发沉的脑袋,打量著周围。
此时此刻,下午那毒辣的日光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如烈火般绚烂的晚霞。
那瑰丽的晚霞铺满了整片西方的天际,火红、金黄与暗紫交织在一起,沉沉地倒映在眼前那片平滑如镜的开阔湖面上。
湖水泛著粼粼的红光,微风吹过,整片翡翠湖泊宛如洒满了碎金与红宝石的聚宝盆,美得惊心动魄。
“醒了?”
一道带著几分调侃年轻嗓音从一旁传来。
李道玄依旧坐在栈道边缘,那一身青白色的道袍在红光的浸染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多了一种宛如謫仙人的出尘之气。
他正目不斜视地盯著前方的湖面,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睡著了?”武昭盈有些不可置信地轻呢了一声。
自她登基以来,这还是她破天荒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没有任何守卫的荒郊野外里,睡得这般沉稳、这般香甜,甚至连半个噩梦都没有做。
“小姐!你终於醒啦!”
还没等武昭盈完全清醒过来,旁边便传来了青禾那咋咋呼呼的清脆欢呼声。
只见这丫头此时正毫无皇家规矩地盘腿坐在木质栈道上,怀里一边塞著几颗吃剩的红野果,一边正有些粗鲁地狂揉著雪宝那毛茸茸的大尾巴。
那尊贵的九尾神兽,此时正生无可恋地瘫在青禾腿上,一双狐狸眼里满是“本神兽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的幽怨与麻木。
青禾瞧见自家小姐醒了,当即有些兴奋地指著旁边的木桩大喊道:
“小姐你快看!李天师可真是太厉害了!”
“你瞧瞧,他钓了这么多鱼呢!”
武昭盈顺著青禾手指的方向將头偏向一边。
这一看,连她也忍不住微微愣了一下。
只见原本只掛了一条红白鯽鱼的栈道木桩旁,此时密密麻麻地用草绳掛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肥美湖鱼。
那些鱼在清澈的湖水里正充满活力地疯狂扑腾著,粗略数过去,竟然足足有十多条!
武昭盈又看了看眼前那个正得意洋洋地衝著她挑眉的李道玄,以及坐在那儿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儿的青禾。
晚霞的红光將这三人的身影融在了一起,耳畔是雪宝有些抗议的“嗷呜”声和青禾的笑闹。
“行了,既然醒了,就准备准备先吃饭吧。”
李道玄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指了指木屋旁已经冒出裊裊青烟的空地,咧嘴一笑:
“火都给你生好了,这大半天的,全都在等著您呢。”
说完,李道玄弯下腰,一把提起木桩上那一长串活蹦乱跳的肥美湖鱼。
“李天师!我来帮你处理!”
一旁的青禾连忙蹦了起来,放开了怀里的狐狸。
“嗷呜——!”
重获自由的雪宝如释重负地在栈道上滚了一圈,疯狂地甩著自己被揉乱的尾巴,一双狐狸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道玄和青禾两个人提著鱼,一前一后地往木屋旁的火堆走去。
李道玄熟练地用尖锐的竹籤將洗净的鲜鱼一一穿好,整整齐齐地架在旺盛的篝火上。
眼见武昭盈还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栈道边缘失神,李道玄一边翻转著手里的烤鱼,一边扯著嗓子衝著水边喊到:
“別在那儿吹风了!”
“过来坐吧,这西疆塞外的荒山野岭,到了晚上可冷得很,当心受了风寒,我这儿可没有药!”
武昭盈驀然回过神来。
她一低头,刚好看到脚边的雪宝也正仰著小脑瓜,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扑闪扑闪地瞅著她,隨后朝著火堆的方向歪了歪头,示意她一起过去。
武昭盈心中一暖,有些温柔地俯下身摸了摸雪宝那柔顺的毛髮:
“走吧。”
一人一狐踩著月色,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篝火旁。
“来,这儿有凳子。”
李道玄头也没抬,顺手从旁边递过来一张造型同样有些奇特、极其迷你精致的小竹凳。
武昭盈接过小凳子,打量了一下那精巧的竹蔑编织手法,有些好笑地问道:
“这小凳子……难不成也是你亲手做的?”
“那可不!”
李道玄有些臭屁地拍了拍胸脯:“本天师这木匠手艺在渭阳城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武昭盈摇了摇头,唇角带著一抹笑意,优雅地落座在暖洋洋的火堆旁。
“哇!李天师,快看快看,你手里的这个烤鱼好大誒!”
青禾坐在一旁,一边盯著那滋滋冒油的金黄烤鱼,一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大惊小怪地惊呼起来。
李道玄斜了这小丫头一眼,一边撒著粗盐,一边慢悠悠地调侃道:
“我说丫头,你平时在家里,该不会是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吧?”
“怎么见了条湖鱼也这么大惊小怪的?”
“你开什么玩笑?!”
青禾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骄傲地扬起下巴反驳道:“本姑娘在长安什么山珍海味、龙肝凤髓没吃过?!”
“那你表现得怎么跟个没进过城的土包子一样,一惊一乍的?”李道玄挑眉。
“我哪有?!”
青禾急得小脸通红:“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西疆边陲的鱼长得比较清秀罢了!”
“哈哈哈哈~”
看著青禾那抓耳挠腮、尷尬得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一座城的可爱模样,李道玄再也忍不住,拍著大腿极其放肆地大笑出声。
坐在一旁的雪宝此时也非常没有神兽风度,趴在地上跟著李道玄一起“嘎嘎嘎”地耸动著狐狸耳朵,笑得直拍爪子。
“你……你们两个无赖!”
青禾眼见自己一个人说不过这一人一狐,羞愤交加之下,一扭头直接扑进了武昭盈的怀里,扯著衣角委屈巴巴地告状道:
“小姐!你快管管他们!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武昭盈看著撒娇的妹妹,又看著火光映照下笑得前仰后合的年轻道士,以及那只灵气逼人的绿茶狐狸。
那张绝艷的脸庞上,笑意如春水般彻底化开。
这世间的喧囂与红尘,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只剩下了这方寸之地的温暖。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终於彻底退去。
夜幕低垂,明月高悬。
静謐的隱世湖泊旁,皎洁的月光如白练般洒落在三人一狐的身上。
他们围坐在暖融融的篝火旁,一边分享著外焦里嫩、鲜美异常的烤鱼,一边在竹林旁肆无忌惮地嬉戏打闹著。
夜空中的明月高高掛起,月华如练,静静地洒在这片宛如仙境的湖泊上,將这方寸之地的温馨拉得极长。
至少,在这一刻……一切都还是和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