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这难道是鸿门宴(2/2)
“你居然敢在心里编排我,还动手骂人!”
“亏得本姑娘还那么心疼你、关心你!真是终究错付了!”
雪宝缩著脖子往后退,两只爪子捂著嘴,只露出一双眼睛极其幽怨地瞪著不远处的无良主人,拼命地摇头晃脑,硬是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了。
看著眼前这一人一狐在地上斗智斗勇、鸡飞狗跳的滑稽模样,坐在上首的武昭盈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冷艷的威严,凤眸弯成了好看的新月,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向李道玄。
而始作俑者李道玄此时也正好优哉游哉地转过头看向她。
两人迎著彼此的目光。
在满屋跳跃的烛光与楼下的万家烟火中,大昭的女帝与道门的天师,同时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好了,消停会儿吧,吃饭了。”武昭盈清浅开口,瞬间压下了房中的喧闹。
青禾闻言,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手,指著雪宝虚空点了点,恨恨坐回原位。
雪宝则是一脸“懒得理你”的表情,衝著李道玄瞪了一眼,隨即身子一纵,轻巧地跳上了李道玄身旁的座位。
然而,它屁股还没坐热——
“啪!”
青禾反手就是一个猝不及防的脑瓜崩,精准地弹在了雪宝那圆滚滚的小脑壳上。
“嗷呜?”
雪宝当场愣住,捂著脑袋,瞬间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狐狸眼,满是控诉地看向武昭盈:“你看看!这不欺负狐狸吗?”
武昭盈见状,掩唇轻笑,柔声道:“等一下我帮你收拾她。”
雪宝闻言,原本垂下去的尾巴瞬间翘了起来,傲娇地扬起下巴,给了青禾一个“你死定了”的眼神。
“小姐!”青禾气得小脸通红,嘴巴撅得能掛油瓶,不满地跺了跺脚,嘟囔道:“你怎么帮著一狐狸呀?”
“它刚还骂我!”
“行了,別计较了。”武昭盈含笑摆手,眼角余光却又瞥见青禾那副气鼓鼓、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般憋屈的神情。
青禾愤愤不平地又撇了一眼正得意洋洋的雪宝。
“叮叮叮——”
武昭盈轻轻摇动桌角的铜铃。
不过片刻,房门轻启,几名伙计鱼贯而入。
隨著一道道佳肴摆满桌面,那浓郁的香气瞬间勾动了所有人的味蕾。
“几位客官,菜都上齐了。”那伙计恭敬地躬身,“慢慢享用,有事儿就摇铃,小人告退。”
伙计们轻手轻脚地退下,合拢房门。
李道玄看著这一桌子珍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嘖嘖感嘆道:“嚯~大手笔啊!”
“不知天师喜好,便多点了些。”武昭盈目光温和地看著他,纤纤玉指轻移,替他斟满了一杯酒。
李道玄闻言,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那一身蓝青色道袍映著烛光,显得格外隨性:“武小姐,这也太客气啦!”
“在下平日里吃惯了粗茶淡饭,这顿酒席,怕是要把胃口给养刁咯!”
几句玩笑过后,包厢內的气氛彻底放鬆了下来,几人纷纷动筷。
一时间,觥筹交错,酒香四溢。
暖黄色的烛光將几人晕染得格外温柔,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没有了烦恼,没有了担忧,有的只是凡尘俗世中最寻常的和谐与美好。
期间,两女更是被雪宝的举动逗得前仰后合。
只见那小狐狸两条后腿直立在椅子上,两只前爪极其滑稽地端著一个跟它脑袋差不多大的白玉酒碗,正跟青禾大眼瞪小眼地“拼酒”。
它每喝一口,狐狸脸就皱成一团,尾巴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一样,中途还因为喝得太急打了个酒嗝,嘴里喷出一圈浓郁的酒气,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浓。
青禾率先有些支撑不住,一张俏脸红扑扑的,整个人彻底瘫软在红木桌上,一只手却还迷迷糊糊地在半空中挥舞著:
“喝……!”
“满上!”
“咱们再、再来一杯!”
陪她拼酒的雪宝也没好到哪儿去,四仰八叉地趴在青禾的脑袋旁边,一条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搭在青禾的肩膀上,一双狐狸眼早已经迷离得睁不开了,嘴里嘟囔著谁也听不懂的狐狸胡话。
武昭盈看著彻底醉倒的青禾,又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旁边同样醉成一滩烂泥的小白狐,偏过头看向李道玄,轻嘆道:
“让天师见笑了。”
李道玄此时手里还端著酒杯,津津有味地看著那一头青丝与白毛混在一起的“醉鬼组合”,闻言,一双眼缓缓挪向了武昭盈。
年轻的天师嘴角噙著一抹戏謔,拉长了语调道:“——你脸红了。”
“嗯?”
武昭盈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冰凉的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滚烫触感,让她在这一瞬间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去,抿唇浅浅地笑了笑,那一抹緋红在烛光下美得有些惊心动魄。
轰————啾————啪!
突如其来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厢房內的曖昧。
紧接著,外面放起了漫天的孔明灯,伴隨著一朵朵在夜空中轰然炸开的绚丽烟火,整座渭阳城在这一刻被照耀得宛如不夜天。
外面的巨大动静瞬间吸引了武昭盈的注意。
她微微凝神,隨即拂袖起身,款款步向了那处临空的雕花木廊。
她静静地凭栏而立,一袭蓝青色长裙被高空的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一双凤眸倒映著满天的星火,神色莫名。
李道玄见状,倒也不客气,顺手提起两把红木太师椅也跟著走了过去。
他將其中一把椅子轻轻贴著武昭盈的身后放下,武昭盈回头看了他一眼,清浅一笑,顺势坐了下。
李道玄则是大喇喇地坐在了旁边的另一把椅上,极为不雅地將双腿直接交叠著搭在了雕花廊栏上。
“好美啊……”
武昭盈望著那一盏盏飘向穹顶的橘红色孔明灯,以及在夜空中绚烂绽放却转瞬即逝的烟火,有些失神地缓缓开口:
“此番红尘场景,何尝不是天底下所有百姓的嚮往。”
“今日,是渭阳城的寻乡节。”李道玄双手抄在袖子里,歪著脑袋看著天空,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轻声开口。
“寻乡节?”武昭盈偏过头。
“嗯。”
李道玄微微頷首,声音在这清冷的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而辽远:“每年今日,城中的百姓都会自发地燃放孔明灯和烟火。”
“他们说,这是为了给那些在战乱、天灾里逝去的亲人照亮回家的路,好让他们能顺著这满城的亮光寻此回乡,共同团聚。”
他闭上眼,像是陷入了极长久的回忆里:“很久了,一直都是这样。”
“但这满天的灯火,每年看去,却又总觉得有些不同。”
“这世间的人啊,来来往往,生生死死,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但如果这些灯真的能让逝去的人与活著的亲人再见一面,倒也挺好……至少,这世上彼此还记得对方,那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听著李道玄有些老气横秋的感慨,武昭盈那双眼睛微微一凝,准確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那两个字。
“很久?”
武昭盈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疑惑,忍不住打量著眼前这个看起来明明不过弱冠之年的清秀男子,开口道:
“李天师……你今年,究竟多大了?”
“我?”
李道玄睁开眼,转过头迎向她的目光,不以为意地咧嘴一笑:“若是算这具肉身在这凡俗世间行走的年岁,约莫二十有二。”
武昭盈明显愣了愣,这个年纪对於一个……,简直年轻得有些荒谬。
“那……你的道龄呢?”武昭盈凤眸微眯,紧接著追问道。
李道玄看著她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微微前倾了下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地笑著回道:
“道龄啊……两百多年了吧。”
没等武昭盈脸上的震惊彻底散开,李道玄却已经施施然地收回了腿,一双深邃眼眸死死锁住了眼前的绝代女帝,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不过……武小姐,你不也一样吗?”
听闻此言,武昭盈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夜风吹拂著她蓝青色的髮带,那双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惊愕,但紧接著,看著李道玄那双仿佛洞悉了一切却又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既然大家都是活了百年的“老怪物”,又何必在面前装什么金童玉女?
武昭盈紧绷的身体放鬆下来,重新靠回椅背上。
她侧过头,对著李道玄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確实。”
李道玄见她如此坦荡,哈哈一笑,施施然將身子回正,继续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著漫天的孔明灯。
“那……跟著你回家的那位苗疆姑娘呢?”武昭盈美眸流转,似是漫不经心地隨口一问。
“她啊……”
李道玄双手抄在袖子里,挑了挑眉:
“启程回苗疆了吧。”
“你们……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武昭盈看著他,红唇微启,语气里带著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揶揄与支吾。
“誒!誒!誒!”
“你这思想可得端正啊,別想歪了啊!”
李道玄一听,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忙摆手打断,叫屈道:“我可是正经的道门天师!”
“昨晚我跟她,那可是纯纯的在谈正事,什么都没发生!”
“是她一门心思要求著我,帮她们苗疆。”
“哦?”
“此话怎讲?”武昭盈眼神微凝。
“苗疆一族外强中乾,现如今族脉不稳,气运枯竭,眼看著就已经快要不行了。”
“她今晚缠著我,就是想让我出手帮帮她们,给苗疆大族一条活路。”李道玄淡淡地回到,语气里多了一丝嘆息。
“那……你答应了?”武昭盈偏过头看著他。
“我当时也没直接答应,只是甩给了她一张符咒契约,让她与我结契。”
“若想让我护她全族,她就得把整个苗疆的生杀大权交到我手里。”
武昭盈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身为一国之君,她清楚这种“契约”对一个大族意味著什么。
“她签了?”武昭盈问。
“没有。”李道玄笑了笑,摇了摇头。
“既然她不肯签,那你可还会出手帮她?”武昭盈追问道。
“哈哈,其实那张契约签不签,对我而言根本无所谓。”
李道玄看著天空中逐渐飘远的灯火,笑著回到:“那不过是贫道用来考验那女人的一场戏罢了。”
“若是她……,连祖宗基业和全族的骨气都能隨手出卖,那这种人也不配让我高看一眼。”
“如今她没签,心底里倒还留著几分骨气。”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本打算帮她?”武昭盈眼神含笑,总算看穿了这位年轻天师那“口嫌体正直”的性子。
“倒也谈不上是特意去帮吧。”
李道玄撇了撇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神有些飘忽地看著夜空:
“就当是……顺手还她们苗疆当年的一段人情罢了。”
“人情?”
武昭盈微微一愣。
感受到武昭盈那充满了探究与好奇的目光,李道玄却突然愣了愣。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些不愿提及的陈年旧事,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最终保持了沉默,没有再回答这个话题。
见李道玄神色有些落寞,武昭盈也是个极聪慧且体面的女子。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也极为配合地止住了话头,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木廊上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漫天的孔明灯带著暖黄的光晕,摇曳著飞向夜空深处。
“话说……”
李道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在长椅上挪了挪屁股,歪著脑袋,声音不轻不慢地缓缓开口:
“——陛下。”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木廊上轰然炸响!
听闻这两个字,正欲端起酒杯的武昭盈娇躯猛地一震,指尖骤然一僵。
“这西疆玄武营的大將军既然已经废了,那朝廷……可得好好重新任选一个人来坐这个位置了哦。”
李道玄迎著夜风,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欠扁的散漫笑容,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轰!
这一刻,武昭盈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一双手有些不可自抑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看著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男人,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怎会知晓?!
他究竟是怎么看穿的?!
命脉,早就被皇器掩饰过了!
可在这个男人眼里,竟然就像是一张一扯就破的白纸!
大昭女帝的尊严与本能的戒备,在这一瞬间彻底压过了方才的温存。
唰——!
武昭盈猛地站起身来,一袭蓝青色长裙在夜风中唰唰作响。
剎那间,那股帝王的皇威自她体內轰然爆发,四周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连天空中飘过的几盏孔明灯,都被这股凌厉的威压震得在半空中微微一滯。
她一双凤眸冷若寒霜,死死锁定在李道玄脸上,眼神凌厉得如同出鞘的绝世神兵,一字一顿地冷声质问道:
“你……怎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