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宋婉清的帐本课(2/2)
“公开给工人,”宋婉清说,“工人看见每一笔招待费花在哪里、每一笔临时採购为什么加急、每一笔返修出在哪个工序,他们自己会算帐。工人会算了,厂子就没人能糊弄。”
念念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妈,”她说,“你当年是怎么想到这套办法的?”
宋婉清把围裙解下来,掛在厨房门后:“被坑出来的。”
“谁坑你?”
“我自己,”宋婉清说,“八五年开业第一年,年终算帐,发现净利润比预期少了八千块。我把帐本翻了一遍,招待费、临时採购费、返修费——三项加起来九千二。我自己吃了一惊。我一个做布艺的,这三项比原料还贵。”
“从那之后,”宋婉清说,“我每一笔都记,记完就分析。分析完就改。改了三个月,数字就下来了。”
念念把帐本合上,抱在怀里。
“妈,”她说,“这套办法不是从书上学的。”
“不是,”宋婉清说,“是亏出来的。”
“亏出来的最实在。”
宋婉清笑了一下,没接话。她走到客厅,从柜子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草稿纸,递给念念。
“你那个交接方案,”她说,“妈帮你看一遍。你別自己闷头写,写完了给我看一眼。”
“好。”
念念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拉开,从里面抽出那张交接方案的草稿。宋婉清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並肩,对著那张草稿开始看。
厨房里那团面在盆里静置著,等著包饺子。窗外的梧桐树影子慢慢移,从案板上移到了地上。秋天的光从窗里透进来,把那张草稿纸照得发黄。
念念把三处“特別事项”的折角指给宋婉清看:“妈,这个招待费、临时採购费、返修费——我打算列单项审计。审计频率怎么定?”
“月度,”宋婉清说,“太频繁了工人烦,太鬆了没人盯。”
“单项审计的签字人呢?”
“你爸签字,”宋婉清说,“你爸退了之后,让管理团队签,但必须抄送你爸一份。你爸看一眼,心里有数。”
“如果管理团队漏报呢?”
“不会漏,”宋婉清说,“你把审计標准定死——每一笔单项支出超过五十块,必须报。五十块以下累计月度超两百,必须报。超过两百的,专项分析。”
念念把这条规则在草稿纸上加了一行。
“妈,”她忽然开口,“你明天——”
“嗯?”
“明天那个会,我能不能去听一下。”
宋婉清说的那个“会”,是明天上午在砚秋农机开的管理团队进场说明会,张维国第一次以“管理顾问”身份正式参加。念念原本没打算让宋婉清去——那是厂子的事,不是布艺坊的事。但她妈问了。
“你想去?”念念问。
“我想看看那个张师傅,”宋婉清说,“你昨天回来讲了他三处异常的解法,我听了心里一动——这个人,是真懂车间的。”
“妈,你怎么知道他真懂?”
“因为他答的那个 cnc 换班缓衝区,”宋婉清说,“你讲他答的那一段我听了三遍。一个外厂下岗的人,能把换班缓衝区的交接流程说得那么清楚,那不是在背书,是踩过坑的。”
念念看了她妈一眼。
“行,”她说,“明天上午九点,砚秋农机会议室。”
“我穿什么去?”
“你平时穿的就行,”念念说,“素色棉麻,挺好。”
宋婉清笑了一下,是那种眼角弯起来的笑。
“那我去把麵团拿出来,”她说,“该包饺子了。”
念念点头,把那张草稿纸收好,放回帆布包。母女两个从沙发上起身,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念念忽然停下来。
“妈。”
“嗯?”
“你那个帐本,明天也带著。”
“干什么?”
“让张师傅看看,”念念说,“婉清布艺的单项审计经验,比我写的那套理论管用。”
宋婉清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行,”她说,“带著。”
厨房里,案板上已经撒了薄面。母女两个站到案板两边,开始包饺子。念念擀皮,宋婉清包馅。案板上渐渐排满了饺子,一个个胖鼓鼓的,整整齐齐。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落在厨房的窗台上。秋天的光从窗里透进来,把母女两个的影子投在案板上,叠在一起,长长的,稳稳的。
“妈,”念念擀著皮,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想去听那个会——”
“嗯。”
“你是不是还有別的事想看?”
宋婉清的手没停,把一个饺子捏好,放在案板上。
“我想看看那个老顾,”她说,“他退下来的第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念念擀皮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会变,”她说。
“我知道,”宋婉清说,“但我想亲眼看看。”
念念没再说话。母女两个继续包饺子。案板上的饺子排得整整齐齐,一个挨著一个,像一列安静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