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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冰层(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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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蕾连著两周没来了。沈鳶每天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早安,有时候是天鹅的照片,有时候是厨房新做的菜。雷蕾每条都回,回得不慢,但也不像以前那样嘰嘰喳喳说一堆。沈鳶知道她在忙,新店长刚上手,很多事要交接。但沈鳶也知道,忙不是全部的原因,有些东西雷蕾在慢慢收回来,像潮水退去,不留痕跡。

沈鳶决定去雷蕾的咖啡馆。她没有提前告诉雷蕾,自己开车去的,阿城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说话。咖啡馆开在城里的一条老街上,两旁的房子都有几十年了,墙面斑驳,爬山虎密密地铺了大半面墙。咖啡馆夹在一家旧书店和一家花店中间,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门口摆著两盆绿植,玻璃门上贴著手写的今日推荐——海盐焦糖拿铁、巴斯克芝士蛋糕。沈鳶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噹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一个年轻妈妈带著小孩,小孩在吃一块蛋糕,糊了一嘴奶油。另一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对著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像在赶什么文件。

雷蕾在吧檯后面,低著头在擦杯子。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围裙,头髮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沈鳶看著她擦杯子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专心致志的事。她忽然觉得雷蕾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那种从內往外透出来的感觉变了。以前她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带著光和热。现在那团火还在,但没有烧得那么旺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地燃著。

沈鳶走过去,在吧檯前的高脚凳上坐下。雷蕾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很快,那点亮光就被她压下去了,像一个人看见了想看见的人,但又不让自己表现得太高兴。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大咧咧的笑,是一种收著的、带著一点酸涩的笑。“你怎么来了?”

沈鳶双手撑著下巴,“想你了。你不来看我,只好我来看你。”

雷蕾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但和以前还是不一样。“店里走不开,新店长刚来,我得多盯著点。”她把擦好的杯子掛回去,转过身给沈鳶倒了一杯水。“今天不忙?”沈鳶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还好。梟爷今天有事出去了,我一个人待著无聊。”雷蕾看著她嘴角弯著,“梟爷捨得让你自己出来?”,语气里带著一点调侃。沈鳶的脸微微红了。“阿城跟我来的。”雷蕾笑著把围裙解下来掛在一边,从吧檯后面走出来,在沈鳶旁边坐下。两个人並排坐在高脚凳上,像两只並排停在电线上的鸟。

“蕾蕾。”沈鳶叫她。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雷蕾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没感觉。”沈鳶看著她,看著她尖了一点的下巴,看著她眼睛下面那层淡淡的青黑。她说没有,但沈鳶知道有。而且雷蕾的眼神没有以前亮了,不是不亮了,是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沈鳶没有追问。她拿起手机翻出大毛二毛的照片,给雷蕾看它们最近的样子。三只小崽已经和妈妈一样大了,通体雪白,只在翅膀边缘还残留著几根灰色的飞羽。

雷蕾看著照片,嘴角弯著。“二毛最漂亮。”她说。沈鳶看了看,確实,二毛的羽毛最白,脖子最长,游起来姿態最好看。

“像你。”沈鳶说。雷蕾愣了一下,“像我?”沈鳶点头,“都是一样骄傲好看啊。”雷蕾笑著锤了她一下。

她们聊了大约一个小时。沈鳶走的时候,买了两块巴斯克芝士蛋糕,一块给夜梟,一块给阿莲。雷蕾说不用给钱,沈鳶坚持给了,把钱放在吧檯上转身就走,雷蕾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笑著跑出了门。阿城已经发动了车子,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透过车窗看见雷蕾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张钞票,看著她,嘴角弯著,眼眶有点红。沈鳶朝她挥了挥手,雷蕾也挥了挥手。车子开动了,沈鳶从后视镜里看见雷蕾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老街的转角处。

回到庄园,沈鳶把蛋糕交给阿莲,上楼换衣服。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傅云深从书房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装,金丝眼镜,头髮一丝不乱,脚步不紧不慢。他看见沈鳶,微微点头。“沈小姐。”沈鳶也点了点头。“傅先生,我刚从蕾蕾的咖啡馆回来,买了蛋糕,您要不要尝尝?”

傅云深看著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谢谢,我不爱吃甜的。”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她想起有一次夜梟拿回来的点心,他吃了好几块。阿莲说他爱吃甜的。她刚才说蛋糕,他说不爱吃甜的。一个不爱说谎的人说了谎,是为了什么?为了不让別人误会,还是为了不让自己多想?她不知道。

晚上,沈鳶把这件事告诉了夜梟。夜梟听著,没有说话,手指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梟爷,你说他到底喜不喜欢雷蕾?”沈鳶趴在他胸口,仰著脸看他。夜梟低头看著她,“不知道。”沈鳶把脸埋回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他喜欢。只是不敢。”夜梟没有接话。沈鳶知道他不喜欢聊这些,感情的事在他看来大概和天气预报差不多——说不准,管不了,知道了也没用。但她就是想跟他说,不是为了找答案,是为了说出来。

她翻了个身,侧躺著,后背贴著他的胸口。他的手圈过来,搭在她腰上。“梟爷,你说一个人要过多久才能从过去里走出来?”夜梟沉默了一下。沈鳶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她后背震动,一下一下,很稳。“看人。”他说。沈鳶想,是啊,看人。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傅云深是哪种?她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很亮。沈鳶闭上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睡著了。她梦见雷蕾在咖啡馆里擦杯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傅云深坐在吧檯前的高脚凳上,面前放著一杯凉了的咖啡,他看著雷蕾,雷蕾没有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谁也不挨著谁。沈鳶在梦里想走过去把那两个影子推到一起,但她走不动。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两个人隔著一个吧檯的距离,谁也不看谁。她急得想喊,喊不出声,急得醒了。睁开眼睛,夜梟还睡著,手臂圈在她腰上,呼吸均匀。她看著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轮廓分明,像刀刻的,但她知道这张脸下面有一颗很软的心。那颗心只对她软,对別人是硬的。沈鳶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那个声音很稳,像一座不会倒的山。她在那座山的怀抱里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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