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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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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刘光天站在协和医院外科病房的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梢上已经冒出了嫩芽,黄绿色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穿著白大褂,袖口绣著“主治医师”四个字,字號不大,但沉甸甸的。

三年。从莫斯科回来,整整三年。

他今年十八岁,身高躥到了一米七八,肩膀宽了,腰杆笔直,站在那儿像一棵白杨。

脸还是瘦的,稜角分明,眼窝有点深,但眼神更沉了,沉得像一口老井,井底有光,亮得发烫。

“刘大夫,”护士推门进来,声音轻快,“3床的病人醒了,找您呢。”

“好。”刘光天转过身,把病歷夹夹在腋下,大步走出病房。

3床是个老太太,七十三岁,三天前做了胆囊切除。

刘光天走到床边,弯下腰,听诊器的胸件轻轻贴在老太太胸口。“呼吸音清,没有囉音。恢復得不错,明天可以下床走走。”

老太太拉著他的手,皱纹挤到一块:“刘大夫,谢谢您啊。我这条老命,是您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是您自己命硬。”刘光天把被角掖了掖,“好好休息,別多想。”他转身走出病房,脚步很快。今天上午有两台手术,一台胃癌根治,一台肝部分切除,都是大手术。

走廊里,几个年轻医生迎面走来,看见他,纷纷让到一边,微微鞠躬:“刘主任。”

刘光天点点头,脚步没停。他现在是外科副主任,全院最年轻的,也是技术最好的。钱主任去年退休了,临走前拍著他的肩膀说:“光天,我这把刀,传给你了。”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洗手,消毒,穿手术衣。器械护士把刀拍在他手心里,他低头,切开,分离,止血,缝合。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胃癌根治做了四个小时,肝部分切除做了三个半小时。下台的时候,他靠在更衣室墙上,喝了口水,润了润乾裂的嘴唇。

“刘主任,”住院医小陈凑过来,眼神里带著崇拜,“您那台肝切除,第三肝门的处理,太漂亮了。我看过教材,说那是禁区……”

“不是禁区,是难点。”刘光天把口罩摘下来,露出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多看,多练,你也能做。”

“我?”

“你。”刘光天把手术衣扔进回收桶,“下周跟我上台,做一助。”小陈的眼睛瞪得溜圆,像被人当头砸了一颗糖。

刘光天没理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对值班护士说:“帮我查一下,今天有没有我的信。”

护士翻了翻登记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有,昌平寄来的。”

刘光天接过信封,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跡,稚嫩但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他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拆开信封。

光天哥:见信好。我已经高中毕业了,分配在即。学校推荐我去当小学老师,但我不想去。我想考医学院,学临床,將来跟你一样拿手术刀。爹不同意,说女娃当什么大夫,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事。我跟爹吵了一架,他说要断绝关係。我不怕。七年之约,还剩一年。我会考上医学院的,你等著我。京茹。1966年3月。

刘光天把信纸对著光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遥远的温柔。十九岁,高中毕业,要考医学院。这姑娘,比他想像中更倔。他把信小心地折好,塞进內衣口袋,贴著胸口,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办公室。

下午,刘光天去了红星药厂。

药厂已经大变样了。三排灰扑扑的平房变成了红砖楼房,发酵车间里摆著五台五百升的不锈钢发酵罐,拋光得像镜子。提取车间有离心机、层析柱、冷冻乾燥机,虽然比不上莫斯科的工厂,但在国內已经是数一数二。

“刘总工!”周铁柱迎上来,二十二岁了,壮得像头牛,笑容还是那口白牙,“您怎么来了?不是有手术吗?”

“做完了。”刘光天走到发酵罐前,仰头看著仪錶盘的数字,“纯度多少?”

“百分之八十七点五。”周铁柱挠挠后脑勺,“还是过不了九十那道坎。”

刘光天皱了皱眉。用了三年,从八十提到八十七点五,但九十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怎么也翻不过去。

“菌种呢?”

“qt-3,您从莫斯科带回来的改良株,已经传了二十代。效价稳定在每毫升六百单位,但纯度就是上不去。”

刘光天绕著发酵罐走了一圈,手指在管道接口处停留了片刻。焊接缝打磨得光滑,没有死角,没有毛刺。设备没问题,工艺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儿?

“培养基。玉米浆的来源,换一批试试。还有,提取环节的乙酸乙酯,纯度再提一提,工业级的杂质太多。”

“是,我这就安排。”周铁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刘总工,孙秀兰回来了。”

“秀兰?”

“嗯,从西南调回来的,说是在那边干了三年,想回四九城。”周铁柱的声音低了几分,“她……她离婚了。”

刘光天愣了一下。三年前孙秀兰跟著赵长河去西南建厂,走的时候还是新婚。三年后,一个人回来,离婚了。

“人呢?”

“在宿舍,说想见您。”

刘光天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区走。

孙秀兰住在单身宿舍二楼,一间十五平米的小屋,窗台上摆著一盆仙人掌,已经枯了一半。她坐在床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剪短了,齐耳,显得脸更瘦。看见刘光天进来,她站起身,手指绞著衣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来了。”

“坐。”刘光天在椅子上坐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孙秀兰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仙人掌上,“那边太苦了。高原反应,紫外线,语言不通。他受不了,跑了。”

“跑了?”

“回东北老家了。说是不想过这种日子,要离婚。我签了字,一个人回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刘光天没说话。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秀兰,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还年轻。回来就好,药厂需要你。周铁柱那边,发酵车间缺个技术副主管,你先去顶著。”

孙秀兰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五年前,在昌平医院的土院子里,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瘦小的少年,站在手术台前,手稳得像做了十几年。那时候她才十七岁,眼里只有崇拜。后来跟著他去莫斯科,回国,建厂,结婚,离婚。五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样——瘦,白,眼神沉得像井水。只是眼角有了细纹,胡茬青黑,比当年更沉默了。

“刘光天,你还在等她?”

刘光天看著她,目光平静,没有躲闪。“在等。她今年十九了。七年之约,还剩一年。”

孙秀兰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了划。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也等过”,比如“值不值得”,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我去车间了。纯度九十,我帮你攻。”

刘光天点点头,目送她走出房门。他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取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1966年3月,京茹高中毕业,欲考医学院。秀兰离婚归来。下一步:纯度九十,医学院招生,京茹入学。七年之约,还剩一年。

四九城的夏天,风云突变。

刘光天是在手术台上接到通知的。那是一台肝切除,做到一半,护士匆匆跑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刘主任,医院通知,所有手术暂停,紧急会议。”他皱了皱眉,手里的止血钳悬在半空。病人躺在台上,腹腔还开著,肝臟露在外面,像一块暗红色的肉。

“做完这台。还有二十分钟。让外面等著。”

二十分钟后,缝合完毕。刘光天摘下手套,洗了手,大步走向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院长、书记、各科室主任,脸色都很凝重。墙上掛著一条横幅,红底白字。

“同志们,”书记站起来,声音洪亮,“上级指示,医疗系统要改革,要下放,要到农村去,到基层去。本院名额,三十人,报名从速。”

会议室里一片譁然。有人低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刘光天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他看著墙上那条横幅,忽然想起三年前秦京茹在信里说“我跟爹吵了一架,他说要断绝关係”。那时候他就觉得,风向要变。现在,风真的来了。

“刘光天同志,”书记忽然点名,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是院里的技术骨干,组织上希望你带头报名,去农村锻炼,为全院同志做表率。”

刘光天站起身,微微鞠躬:“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但有个请求。”

“说。”

“我母亲身体不好,风湿严重,弟弟还在读书。我走了,家里没人照顾。能不能让我弟弟先去,我隨后跟上?”

书记皱了皱眉。刘光福,十七岁,正在读高中,明年高考。

“你弟弟可以插队,去农村锻炼。你留下,把手里几个危重病人处理完,然后主动申请下放。”刘光天的声音很平静,“书记,我是大夫,手里有七个术后病人,三个危重,我不能说走就走。给我三个月,我把他们交接好,然后去哪儿都行。”

书记沉默了。他看著面前这个瘦高的年轻人,十八岁的副主任,全院最好的外科大夫。这种人才,下放是损失,但政策是政策。

“……好。三个月。但你弟弟,必须先去。”

“谢谢书记。”刘光天微微鞠躬,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青砖地上,白花花的一片。他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是牡丹牌,两毛八一包,他平时不抽,只有极累的时候才来一根。烟雾繚绕中,他想起秦京茹,想起她说“我会考上医学院的,你等著我”。

医学院,今年还招生吗?就算招生,她考上了,能来四九城吗?就算来了,他还能在协和医院等她吗?风变了,一切都变得不確定。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大步走向病房。脚步很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三个月后,刘光福走了。

去的是陕北,延安地区,一个叫梁家河的小村子。刘光天把他送到火车站,塞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是棉衣、棉鞋、几本书,还有五十块钱。

“哥,”刘光福眼眶红了,十七岁的少年,嘴唇上刚冒出一点绒毛,“你什么时候来?”

“很快。”刘光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別给刘家丟人。有难处,写信。”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启动。刘光福从车窗里探出头,挥著手,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哥——保重——”刘光天站在月台上,看著火车消失在视野尽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出车站。

他没有回医院,而是去了红星药厂。周铁柱和孙秀兰在等他,脸色都很凝重。

“刘总工,”周铁柱递过来一份文件,“上级通知,药厂要合併,併入华北製药厂。咱们这些技术人员,要重新分配。”

刘光天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合併,重组,下放,支援三线。熟悉的词,熟悉的味道。

“你们呢?”

“我申请去三线,四川,新建的药厂。”周铁柱挠挠后脑勺,“秀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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