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旅部来人(1/2)
雪停了。
后半夜风转了小半个时辰,雪就稀了,到天亮只剩屋顶上压的一指厚白茬。太行山的雪和北平不一样。北平的雪落下来是软的,铺在瓦上像棉。太行山的雪被崖壁夹著,硌在石头上,冻成硬壳。
李云龙站在窝棚外头搓手。雪光晃眼,他眯著眼睛看崖顶。
“这他娘的,雪一化,路更难走了。”他自言自语。
张大彪在旁边擦枪。枪管上凝了一层薄霜,擦布推过去嘎吱响。
“团长,旅部的人会不会被雪堵在半路了?”
“堵不住。旅部那几匹马,拉车的骡子,哪个不是在山里跑大的。”李云龙顿了顿,“但脚程肯定慢了。原估摸著今儿上午到,这雪一下,怕得过了晌午。”
他把手揣进袖筒里,往偏棚方向看了看。
偏棚门口,赵卫国已经起来了。缠著布条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端著一个粗碗。碗里是热水,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升。他脸上的划伤结了痂,暗红色的,衬著雪光有点刺眼。
“手怎么样了?”李云龙走过来。
“能动。”赵卫国攥了攥拳头,布条上渗出一点新血。
“能动就包紧点。”李云龙没多说什么,从腰后摸出那把驳壳枪,在手里掂了掂,又別回去了。
枪没还给他。赵卫国没问。
过了晌午,崖顶的哨兵喊了。
“山下有人!不是鬼子!穿著咱的灰布棉袄,两个人!”
李云龙从窝棚里钻出来,手里还捏著半个窝头。他嚼著嚼著停下来,把窝头搁在石头上。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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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彪收了枪,站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两个人影从山脊转过最后一个弯,踩著一路雪泥走到驻地口。前头一个年纪不小了,戴一副线手套,左手的食指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是攥枪的指头,绷带拆了又缠,缠了又拆的那种。后头是个年轻战士,背著文件包,嘴唇冻得发白。
“新一团?”
李云龙迎上去:“新一团李云龙。等你们一上午了。”
“旅部作战参谋,罗章。”年纪大些的那个摘了手套,和李云龙握了手。他的手骨节粗,拇指关节上有一道老茧。长年握枪的人才磨得出这道茧。
“路上不好走?”
“过了鹰嘴岭以后雪埋了半截路,翻了两道梁子才绕过来。”罗参谋扫了一圈驻地,“昨晚的枪声,旅部听到了。怎么回事?”
李云龙收了笑。
“先进屋。”
窝棚里点了一个火盆。火不大,但烟呛。罗参谋搬了条长凳坐下,那个年轻战士把文件包放在桌上,自己靠在门边搓耳朵。
罗参谋没急著问话。他把手套搁在火盆边上烤,烤完左手烤右手。手套上的雪融了,滴在炭上嗤嗤响。
“李团长,先说正事。昨晚的枪声,旅部数了数。至少十声以上。有步枪有短枪,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和敌人遭遇了?”
李云龙说:“是啊,遭遇了敌人小股侦查小队,开了十几枪吧,绑了五个活口,本来想连夜送到旅部的,但是晚上下雪了走山路不安全,就先让我们关起来了”
有一个是那个娃娃打的,就一颗子弹。
罗参谋没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烤手套了,把手套搁在膝盖上。
“娃娃?”
“十二岁。”
罗参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火盆对面。
“带过来我看看。”
赵卫国进窝棚的时候,罗参谋第一眼没看他的脸,注意到了他包的和粽子一样的手。
缠布条的右手。虎口位置的布条是湿的。血渗出来的。左手指关节上有旧伤。手不大,但骨节硬。
然后看脸。一道旧痕,一道新疤。新疤从颧骨拉到耳根,结了痂,还没掉。
“你叫赵卫国?”
“是。”
“北平来的?”
“是。南锣鼓巷。”
罗参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是旧的,对摺了好几道,边角磨得起毛。他在火盆边把纸摊开。
“北平南锣鼓巷,去年腊月走的?”
“去年八月。鬼子进城以前。”
“二十九军的?”
“是。29军军械所。”
罗参谋把纸翻过来。纸背面有几个字。赵卫国看不清,但能看见墨跡。是旧的,不是刚写的。
“张克侠。认识吗?”
赵卫国的心跳快了两拍。但他没有迟疑。
“晋察纸卷。是张长官给的。”
说完他把棉袄翻开。缝线还在。纸卷不在。纸卷他压在偏棚的草垫底下了。
罗参谋没要纸卷。他只是看了那道缝线。针脚密,线头没断。缝在棉袄里层,一路缝到头又折回来。一看就不是个老手缝的,更像是个不懂针线活的孩子认真缝的,为了结实还多缝了几道。
“张长官怎么给你的?”
“二十九军撤出北平前。军部。他把纸卷交到我手上。”
“就你?”
“就我。半夜。军部门口。”
罗参谋点了下头。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把纸折回原样,放回怀里。
然后他看了赵卫国的手。
虎口上缠著布条。布条是湿的,血渗出来的。左手没有包,指关节上几道老疤,磨出来的,不是一天两天。
“手伸出来。”
赵卫国把手摊开。
罗参谋先看右手。没碰伤口,用拇指轻按虎口旁边还算完好的皮肤。按下去,鬆开。皮弹回来的速度比常人快。这手反覆伤过、反覆长好。一个十二岁娃不该有这双手。
“新伤。拆枪咬的?”
“李云龙团长的驳壳枪。机匣弹簧。前两天拆的时候咬了一口。”赵卫国说,“昨天开枪又震开了。”
罗参谋把他的手翻过来。看左手。指关节上的旧疤。
“这手是以前伤的?”
“是在军械所的时候长时间待在铁器旁边难免受伤。”
“待了多久?”
“1年多时间,具体记不太清了。”
“谁带你?”
“周世昌,周连长。”
赵卫国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停。比他回答张克侠时候还快。像是嘴巴比脑子先动。
罗参谋把手收回去。没再问,已经够了。
不再问了。
火盆里的炭塌了最后一块。灰彻底沉下去了。
罗参谋站起来,在窝棚里走了两步。
窝棚不大。三步到头。他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外面的雪光刺进来,晃得屋里几个人都眯了眼。他把门半掩著,转过身,靠在那道门框上。
“李团长。”
“说。”
“你上报的时候怎么说这个娃的?『能打』?”
“能打。”李云龙也站起来,“还能修枪。”
“怎么个修法?”
“三把汉阳造,一把中正式。拆了装,装了拆。闭著眼睛装。”李云龙顿了顿,“你这问完了,確认了他的来歷就该我说了。北崖腰线,老子扎营一个月天天从底下过没看出毛病,他转了一圈指出来。过了一上午,鬼子侦察组摸上去了。这算不算本事?”
罗参谋没接这个话。他看赵卫国。
“枪拿来。”
李云龙从腰后摸出那把驳壳枪。
枪柄上还有血。赵卫国的血。被握把的防滑纹路填住了,干了一宿成了暗色,抠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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