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黑松沟响(1/2)
凌晨四点,黑松沟。
赵刚站在沟口的坡上,面前蹲著一营五百人。
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了,光线暗得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一排排黑影蹲在草丛里,枪口压著草皮,没人动。
赵刚把嗓子压低了。
“这一仗,打准、打狠、按时撤。团长说几点撤,就几点撤。谁恋战不走,回来军法处置。”
蹲在最前面的老周听见“按时撤”三个字,手指扣了扣驳壳枪的枪柄。
赵刚讲完走了。老周站起来,蹲到一营各排的位置上,一个一个交代。
“开火听我的手势。我没放下去,谁都不许动。鬼子进了沟底再打,打完三分钟撤。”
一个年轻排长问:“周副营长,要是鬼子没全进来呢?”
老周看了他一眼。
“没全进来就等。咱们等得起,鬼子等不起。”
天亮了。
黑松沟的山风很冷,冷得手扣著枪托都觉得麻。 两侧的坡上长著灌木,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条。
沟底是一条土路,路面被骡马踩出了两道辙印,辙印里结著薄冰。
一营五百人分散在两侧坡上,趴在灌木后面。枪口压著草皮,准星对著沟底。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都收著。
老周趴在左侧坡上的一个土坑里,手里扣著驳壳枪,枪机扳开了,保险拨到连发。他的脸贴著泥土,泥土冰凉,凉得手指发僵。
他身边趴著个新兵,十六七岁的样子,嘴唇冻得发紫,牙齿磕磕响。老周转过头,压低声音。
“再抖,老子把你踹沟底去。”
新兵咬住牙,不抖了。
老周又把头转回去,盯著沟底。 他右脸上那道旧疤被土蹭脏了,像一条趴在地上的虫子。
他摸了摸腰间的子弹袋,袋口系得紧,里面还有三个弹夹。
七点半。
沟口传来摩托声。
三辆摩托车从沟口开进来,是日军的九七式,挎斗里坐著侦察兵,端著歪把子,枪口朝两侧扫。
摩托开得不快,轮子碾过薄冰,冰碴子飞溅。
摩托后面是一个中队的步兵,一百五十人左右,排成两列纵队,走得不快不慢。
步兵后面是骡马队,驮著弹药箱和炮弹。骡子走得慢,蹄子踩在冰上,直打滑。
老周没动。
他等。等摩托走到沟中间,等步兵全部走进沟底,等骡马队也进来了。他数了一下,前队一百五十人,加上摩托兵和骡马队,两百来人。
他把手放下去。
两侧坡上同时开火。
第一轮射击打在摩托和前卫小队身上。 摩托的挎斗被打翻了,侦察兵从车上摔下来,直接栽到路边。 还有一两个在摩托残骸后面挣扎。
前卫小队走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倒了一半,倒在路中间的、滚到路边沟里的,横七竖八。
步枪声和机枪声混在一起,在沟里来回弹,声音大得像在耳朵边炸。
日军前队被火力钉在沟底,行军队列瞬间乱成一团。趴在地上朝坡上开枪的、躲到骡马后面的、往后跑的,各顾各的。
但日军反应很快。
不到两分钟,后面的步兵开始展开。 轻机枪手扛著歪把子跑到路边的石头后面,架起来朝坡上扫射。
子弹打在灌木上,枝条断了飞起来,打在泥土上,土块溅到老周脸上。
老周身边两个战士被打得抬不起头。 一个趴在土坑边上,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他把脸埋在土里,手扣著枪,指节发白。
另一个侧著身子,子弹打在他旁边的石头上,碎石弹起来划破了他的耳朵,血顺著脖子流下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看见满手是血,愣了半秒,然后继续开枪。
山崎中佐在沟口外面一里处听见了枪声。
他骑在马上,身边是参谋和通讯兵。 枪声从黑松沟方向传来,密集,但不是大部队交火的密度。 他判断了一下。
八路军在黑松沟设了埋伏,兵力不会太多,顶多一个营。
“炮兵上前。把山坡阵地砸平。”
他的参谋立刻传令。炮兵分队带著两门九二式步兵炮从后队往前赶,骡马拉著炮车,车轮碾在碎石上,嘎吱响。
老周看见了炮兵的动向。
观察哨从坡顶跑下来,蹲在他身边,喘著气说:“鬼子把炮拉上来了。”
老周的第一反应是再打一轮。 前队还有百来人活著,再打三分钟,能吃掉一半。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驳壳枪的枪口对著沟底,准星套住了一个正在架机枪的日军射手。
手指收紧了半分。
再打三分钟。就三分钟。射手就在那里,扣一下扳机,一条命就没了。
他脑子里闪过白马沟那一幕。赵卫国按著他的后脖领,把他压在地上,说“你现在下去,弟兄们全得死在自己人的弹道里”。
那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然后他想起赵卫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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