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维塔斯·维塔利乌斯(2/2)
他点燃蜡烛,这是自己带来的,焰舌轻舔蒸馏瓶的底部。
受热的液体开始微微翻涌,表面不断冒出细密气泡。无色无形的气体缓缓流出,逐渐填满整个屋子。
这一过程中,他最好快点把无关房间的缝隙塞上。
苦杏仁的气味,牧羊人的女儿身上的玫瑰香气散尽后的气味也是如此。
臥室,也是薇婭的会客厅,有两张小椅子,睡前阅读时使用。
伊莉莎白和薇婭坐在椅子上,后者率先开口。
“伊莉莎白,你们那边还有孩子吗?”
薇婭的话並不让伊莉莎白震惊,只需要稍微看看周围就能够明白,分辨得出形状和分辨不出形状的小小人体组织被密封在罐子之中,放在床边墙中整整一面,还有些是明显缝合出来的人造组织。
“没有了,大家的措施都做得好,总是麻烦您也不是好事。”
伊莉莎白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回答。
“这种事情並不算麻烦,相比之下,你们想要的收缩和紧致更让我厌烦。”
薇婭说著话,伸手点燃一旁的薰香,小小的臥室顿时烟雾飘散,其中的麻醉气体让她的眉头舒展,总算面带笑意。
“而你现在带来的傢伙,可靠吗?世界上覬覦法师財產的傢伙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他是新来的,是僱佣兵,可能曾经是骑士,身上的盔甲还算保养的好,出手阔绰,前些天他还独自带回来了两百多枚树胶蛛的牙齿。”
薇婭撇嘴,喉咙里发出捉摸不透的哼声。
“原来是他,我说市面上的树胶蛛牙怎么价格跌到十个铜幣,这可让我亏了不少,当初我可是以十五个铜幣的价格买了不少。”
“所以我才想著介绍给你,他能帮你不少忙。”
薇婭將薰香放在鼻下,狠狠吸了一口,隨后缓缓吐出烟尘。
过了一会,她才继续说。
“我的老师不一定会允许,我跟你说过,我被要求只能在这里活动,实验室大小和资金储备都被限制,我现在可没能力供养一个这样的骑士。”
“只需要一点人情就够了。”
“典型的凡人思维,人情哪里都有用吗?何况僱佣兵这样的人往往是贪婪且反覆的,没有钱绝对不会办事。咳咳……”
薇婭咳嗽两声,隨后又补充。
“而且谁知道那个傢伙是不是来杀我的,巫师比你想像中的脆弱多了,最近一年,光是我知道的可笑的死法就有三个,一个是失火被烧死,一个是淹死在自己的浴室里,还有一个是高空失足,虽然这些傢伙都是无人在意的废物,但是这是巫师该有的死亡方式吗?每天都会有巫师死去,被人刺杀比做实验把自己烧死,淹死和摔死的可能性大多了。”
伊莉莎白无言,忽然,她似乎闻到了古怪的味道,一股苦杏仁味。
“算了,暂且不提,正好你来了,你消息比我灵通,最近你注意打听一下奈克图斯·诺克图尔努斯的消息。”
维兰公国內稍微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哪怕是伊莉莎白这样低贱者。
“这位不是我们公国的首席大法师吗?”
薇婭收起笑容,她看了看伊莉莎白,又闭上眼思考片刻,隨后缓慢说,
“告诉你也没什么问题,我们是朋友,朋友总该相互信任。大约一年前,世界的魔力涌动產生了变化,我的老师花了很多时间,最近才確定大致范围就在我们公国內。
“他判断只有奈克图斯有这样的能力製造这样的魔法,於是便下令要我们打听,就连我这个被放逐的弟子都收到命令了,要是有所收穫,我也能脱离这个该死的境遇。”
长期工作形成的直觉告诉伊莉莎白这並不是自己能够掺和的事情,说到底自己和薇婭本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能够被薇婭称为朋友就已经是一个普通人至高的荣耀。
她该如何回答?
“我……我尽力。”
薇婭捏了捏自己因为麻醉性气体而有些失去知觉的鼻子,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好了,先把你带来那个傢伙的问题解决吧,你的手术总是相当麻烦,我得安排在后面,效果还好吧?”
“客人都很满意。”
伊莉莎白说著,她向来能保守秘密。
站起身打开门,门外勉强能称之为客厅的空间內,那个高大的长髮男人已经消失了。
“维塔斯?”
“他已经走了吗?”
薇婭也走了出来,她稍微扫了一眼,就注意到自己的架子上少了些东西,只是由於刚刚吸入的麻醉性气体,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少了什么。
“该死的,我现在得要怀疑那个男人是不是故意接近你了。”
薇婭走到自己摆放材料的架子前,这上面的东西也算不上特別值钱。
她忽然注意到了角落摆著的临时加热仪器。
那是什么玩意儿?
伊莉莎白捏著鼻子,她感觉到抱歉,但是言语上的弥补总是不够,这个地方的气味也让自己感觉到难受,她准备出去看看。
她刚刚从衣帽架上拿起自己的头巾,眼前便一阵晕眩,指尖的力道失控,头巾脱手,胸腔发闷,呼吸急促。
“你怎么……”
薇婭也感觉到了。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
意识到是毒气,她移步试图冲向房门、或者可以打开另一个房间的门,四肢却迅速变得酸软无力。肌肉失去控制,身躯踉蹌著撞在案几上,瓶瓶罐罐摔落一地。
苦杏仁的气味此刻变得清晰刺鼻,剧烈的窒息感仿佛被扼住喉咙。
身体的本能让她张大嘴巴拼命吸气,吸入的却只有更多剧毒气体。
两人的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身体不受控制地瘫倒在地,手脚抽搐了数下,最后彻底静止。
听见著房內传来的闷响,维塔斯收起自己已经出鞘的利刃,花一些时间將水浸湿的布条从门的缝隙中抽出,重新走进。
將瓶子放回。
如此浓烈的苦杏仁的味道,在维塔斯偷偷回到她死去的地方的时候也闻到过这样的味道。
死亡的气息,甜美的气息。
只有用这样的气息才能够勉强平息自己皮肉的痛苦,永不停止的痛苦。
她在她的二十三岁使用这种方式自杀的时候,维塔斯已经被自己的家族赶走,而这个方法则是那美妙的一夜中,她告诉自己的。
“维塔斯,听我说,我已经准备好死亡,你能隨我一起吗?”
维塔斯已经在房间內浓烈的草药味中分辨出苦杏仁味,他摇摇头,有些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对著记忆中的女人,或是对著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说。
“不,我不配死亡这样高尚的安息,只有在完成对奈克图斯·诺克图尔努斯的復仇之后,我才会像一具枯骨,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