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软钉子(2/2)
方氏端著茶盏的手一颤,差点洒出来。
她站起来时动作比平时急了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闷响:“老太太……您怎么过来了?”
婆母跨进门槛,目光从方氏脸上扫到姜晚脸上,最后落在方氏身上:“听说你在跟你嫂子商量接风宴的事?”
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接风宴的事我已经让你嫂子主理了,库房里有缺的东西,让她拿对牌去取就行,用不著你操心。”
方氏的脸白了一瞬:“老太太,媳妇不是——”
“不是就好。”
婆母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方氏面前那盏凉了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方氏,你来府里几年了?”
方氏攥著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回老太太,九年了。”
“九年了,府里的规矩你也该清楚了。”婆母的声音不大,“先太太的东西,谁也不许动,这话我不说第二回。”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方氏垂著头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媳妇记下了。”
婆母站起来:“行了,都散了吧。”
方氏行了礼退出去,这次连告辞的话都没有说,快步出了院子,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急促地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婆母看了姜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做得对。”
“老太太说笑了,媳妇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不必多说。”婆母摆了摆手,“屋里的事你拿主意就行,有什么拿不准的来问我,方氏那边,我会让她消停。”
姜晚垂首应了一声“是”。
婆母没有多留,桂嬤嬤扶著她出了门,姜晚送到院门口,看著婆母的背影慢慢走远。
青禾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姜晚转身回了屋里,小满还站在廊下没有走,低著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像是在等什么。
姜晚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她一眼。
“方氏方才在屋里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
小满垂著眼,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奴婢听见了。”
“你听了有什么感受?”
小满攥著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先太太走了快四年了,府里没多少人记得她了,奴婢跟著她伺候了好几年。她的东西……被人盯上,奴婢心里不大好受。”
姜晚沉默了一瞬,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明白就好。”
小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確认什么。她朝姜晚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青禾在一旁看著,等小满走远了才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太太,小满明白了什么?”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转身进了屋,在窗边坐下:“她明白了先太太已经不在了,她那些旧人总得替自己寻一个去处。”
青禾想了想:“所以她才到您院里来?”
“她到我院里来,是她自己求的。”姜晚低头起了一针,“今天听了方氏那番话,她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该散了。”
青禾没再问了,转身去收拾茶盏。
过了片刻,院门口又来了人,秋棠引著陆昭进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陆昭在门口站定喊了一声“母亲”,青禾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是几碟精致的点心。
陆昭说:“祖母让我送来的,说多做了几样让您尝尝。”
姜晚让他进来坐,青禾给他倒了杯茶,陆昭接过去没有急著喝,握著茶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母亲,周姨娘上次趁父亲回来的时候来找您,是不是想让您给暉哥儿请先生?”
姜晚端著茶盏的手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没谁跟我说。”陆昭的手指在茶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猜的。”
姜晚看著他,这孩子比她想的更早就在注意这件事了。
寿宴上周姨娘的不同寻常,父亲那晚的举动,他全看在眼里,只是没有说。
陆昭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母亲,周姨娘不该来找您。您是继母,管了暉哥儿的事,別人会说您乱了规矩,对您名声不好。”
“但暉哥儿读书是正经事。”姜晚说,“我会留意,不是因为周姨娘来找我,是因为暉哥儿是陆家的孩子。”
陆昭握著茶盏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再追问,把茶盏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拱了拱手:“母亲,我先回去了。”
“去吧。”
陆昭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走了。
姜晚坐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穿过院子,青禾在旁边收拾茶盏,说了一句:“太太,二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一直都在想这件事,只是今天终於开口了而已。”
青禾把茶盏收进托盘里,没再问了。
姜晚坐在窗边,又拿起一方帕子继续绣,针线穿过布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台上的兰花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花瓣落在窗沿上,又滚到青砖地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