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捨命断后(1/2)
第377章 捨命断后
送走刘钦后,营帐內只剩下了猛如虎一人。
昏暗的油灯下,他不断摩挲著手里的套马杆,眼神复杂。
自从归顺大明后,猛如虎就再也没碰过这玩意儿了。
手生,不像当年在草原上放牧时一样了。
套马杆是非常典型的,带著游牧色彩的工具。
它结构其实很简单,一根丈余长、富有韧性的白蜡木桿,顶端上还有一个带著活扣的皮绳套环。
在承平时,这玩意儿是牧人放牧、控马、狩猎的得力助手;
而到了战场上,则变成了如臂使指的武器。
它能精准地套住敌方战马的脖颈,並將高速奔驰的骏马拽倒,让骑兵重重摔倒;
也能直接套住马背上的骑兵,將其生擒活捉。
除此之外,也可以套取战利品、破坏工事、拖曳尸体等。
精通此道,几乎是每个游牧子弟溶於骨血的本能。
但猛如虎不同。
他如今是大明总兵,是朝廷正三品的武职大员。
在猛如虎內心深处,早已把自己视作一个堂堂正正的大明武人。
那些属於蒙古的过往、习俗,甚至带有游牧色彩的用具,都被他视为了需要摒弃的“夷狄”印记,讳莫如深。
大明以天朝上国自居,华夷之辨深入人心,朝野上下对於“夷狄”一直都秉持著蔑视的態度。
不光是私下里,就连公文奏疏中,也经常充斥著“夷、虏、韃、胡”等字眼。
甚至对於蒙古同僚,也经常使用“韃官”这类带有歧视意味的词汇。
连满桂这样忠心耿耿的將领,都曾被赵率教的女婿严云,以“西裔孽种,冒建高牙”的恶语攻訐。
当然了,满桂肯定是坚决不承认蒙古身份的,他自辩“原籍山东,世居宣府”。
所幸的是,儘管嘴上不饶人,但大明朝对於真心归附且屡立战功的夷人將领,统统都给予了汉人一样的同等对待。
该升迁便升迁,该重任便重任,毫不含糊。
像猛如虎、虎大威、满桂等人皆有夷人血统,但凭藉忠心敢战,因功升迁至总兵、参將等高级武职。
也正因如此,这些夷將的汉人认同异常强烈。
杀起韃虏来毫不手软,对朝廷更是忠心耿耿。
在这种环境下,他们自然会主动移风易俗,改汉姓、习汉文、竭力融入汉家社会,与过去身份决裂。
因此,当刘钦先前点破猛如虎的出身时,他才会感到被冒犯,勃然大怒。
握著手上的套马杆,猛如虎心情无比复杂。
他本以为此生与这等“夷技”再也无缘。
但没办法,为了给自家军门挣得一线生机,他也只能强压下心中彆扭,重操旧业。
於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后,猛如虎便会带著亲兵来到僻静处,操练这套马杆。
初时动作难免生疏,套环甩出去软绵绵的,不復昔日的精准。
他一遍遍回忆著年少时在草原上的感觉,调整著力道与角度。
但好在他本身就会,勤加练习后便越来越熟练。
不到三天时间,他便能一举套中疾驰的战马,不使其受惊蹶倒。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他还强令亲兵也跟著自己学,务必熟练掌握。
就在猛如虎等人操练之时,清军动了。
多尔袞通过精骑侦知,卢象升部已经粮尽兵疲,並孤军深入到了巨鹿贾庄一带。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歼灭明军劲旅的天赐良机,於是便下令大军四面合围而来。
清军大举集结,势必要一战將卢象升部彻底绞杀。
明军哨探紧急回报,发现大量清军正在漳河对岸集结渡河。
卢象升审时度势,决定利用清军半渡之机,发起突袭,或许能打乱敌军部署。
但考虑到清军人多势眾,他並未贸然行动,而是派出军中赞画杨廷麟,火速前往高起潜军中联络。
这杨廷麟是个主战派,由於看不惯中枢和皇帝消极避战,便被杨嗣昌打发到了卢象升军中。
此时,高起潜正率领关寧、天津、蓟镇的三万兵马,驻扎在离巨鹿仅五十里外的鸡泽。
杨廷麟找到高起潜,苦苦哀求將两军合兵一处,趁著清军立足未稳,半渡而击。
可高起潜得知清军大举合围的消息后,不但对卢象升的求援信置若罔闻,甚至还连夜拔营,一溜烟跑到了更远的临清,彻底远离了战场。
得知高起潜不战而逃的消息,卢象升长嘆一声,心中最后一点侥倖也烟消云散。
他自知此番必死无疑,於是便理了理身上的丧服,走出营帐,面向周围的將士们深深一揖。
“吾与將士同受国恩,患不得死,不患不得生。”
“此去杀贼,同心戮力,有死无生!”
此言一出,满营官兵无不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许多人低头垂泪,不忍仰视一身素縞的卢象升。
翌日,卢象升率军出击,企图在清兵合围完成前撕开一道口子。
明军前锋在蒿水桥与清军相遇,卢象升亲率刘钦、李重镇、猛如虎等部骑兵,率先向敌军发起衝锋。
他手提大刀,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左右劈砍。
身后官兵见主帅如此悍勇,无不血脉賁张,奋不顾身,爭先杀敌。
双方从清晨战至黄昏,难解难分。
明军凭藉一股哀兵之气,接连打退清兵数次衝锋,甚至还生擒清军將领一名,斩首数百级。
隨著夜幕降临,双方各自罢兵休整。
此时,摆在卢象升面前有三个选择:
清军尚未完成合围,他还能率军退入巨鹿县城,坚守待援。
或者迅速向临清方向转移,与高起潜合兵一处,暂避锋芒。
要么就地坚守,与东虏决一死战。
他环顾四周,漆黑的原野上,唯有己方营垒传出的零星火光,根本不见半点援军的影子。
高起潜畏敌如虎,肯定不会出兵相救。
孙传庭和洪承畴的秦兵还在路上,饱受缺粮困扰,远水难救近火。
即便侥倖突围出去,回到京师,自己也必定会被下狱问罪,最终推上刑场。
“罢了————”
卢象升心中默念,既不能挽狂澜於既倒,那便马革裹尸,以全忠义名节。
而另一边的多尔袞,在见识了这支明军强悍的战斗力和顽强意志后,不敢再掉以轻心。
他一面下令暂缓渡河,一面紧急联络右翼军统帅岳托,请求增兵。
最终,清军竟集结了足足八万大军,將卢象升的一万人马,死死围在了贾庄这片绝地。
面对数倍於己的强敌,卢象升反而拋却了一切杂念,斗志愈发昂扬。
他在贾庄依託地形,布下层层防御。
明军在南、北、中三处要地,架设了数十门重炮,並辅以弓弩火统,构成交叉火力。
隨后,卢象升又组织士兵趁著夜色挖掘壕沟,堵塞侧翼和后方缺口。
明军唯独只敞开了南面,將其作为预设战场,准备在此与敌决一死战。
身陷绝地,退无可退,全军上下皆同仇敌愾,抱定了必死之心,准备与东虏玉石俱焚。
次日黎明时分,隨著金鼓號角响起,惨烈的攻防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多尔袞亲临前线,指挥满蒙四旗主力,包括固山额真潭泰、察哈尔部策愣等部,准备下马步战,稳步推进。
他先让孔有德、耿仲明等人的汉军旗炮兵发炮,猛轰明军阵地,掩护步军。
战场上一时硝烟瀰漫,土石飞溅。
炮火延伸后,身著重甲的清军步兵一拥而上,不断向明军阵地涌来。
卢象升指挥若定,明军凭藉工事,以火炮、火统、弓失构成交叉火力,顽强阻击。
冲在前排的清兵成片倒下,但后继者毫不动摇,踏著同伴尸体继续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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