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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天下只有天良发现之个人,无有天良发现之阶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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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天下只有天良发现之个人,无有天良发现之阶层

革命一词出自《周易》:“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在卢象升这种传统儒家士大夫心中,“革命”是一个无比神圣的概念。

它是专指像商汤、周武王那样受命於天的圣王,取代失德暴君的天命转移。

非大仁大智、天命所钟者不可为。

然而圣王何其难得?千百年来青史所载,不过寥寥而已。

以卢象升来看,这场席捲天下的流寇作乱,实在与“汤武革命”不可同日而语。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大明朝,已经有了几分“天命靡常、德不配位”的衰败之相。

天灾频发、旱蝗交替、朝堂党爭、边事糜烂————

一个近平荒诞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卢象升的心头:

难不成眼前这个裂土封王的一方巨寇,会是那承天受命的“圣王”?

念及於此,他猛地抬起头,不断审视著江瀚,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些“顺天应时、光被四表”的痕跡。

可无论卢象升怎么看,眼前的男人却怎么也不像是商汤武王。

无奈之下,他只能开口问问当事人:“足下起於行伍,微末之身,既无累世之德,更无天命之位。”

“何以————何以能自比古之圣王,號令革命之事?”

江瀚听了不由得有些诧异,反驳道:“卢督师倒是误解了。”

“我所说的並非什么圣王之事,而是一种客观规律。”

“是当旧的体系,成为发展的枷锁时,那它就必將被推翻,这是歷史的洪流,无法阻挡。”

“当绝大多数人的生存权与发展权被剥夺,那么反抗就成了最高的自然法则。

“这才是我所说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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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对於卢象升而言,无疑是陌生的,而且极具衝击力。

这套说法,完全绕开了天命、道德等儒家传统框架,反而是一种冰冷的客观存在来解读朝代兴替。

可琢磨良久,卢象升还是一知半解,继续追问江瀚:“如阁下所言,反抗是歷史的必然。”

“那么问题来了,昔日汤武革命,王师行之处,不焚宗庙、不屠遗民、不掠財物;”

“史载商汤伐桀,百姓“若大旱之望云霓”;武王伐紂,亦云殷民大悦”。”

“所谓弔民伐罪,秋毫无犯,这才是正道所在。”

“可卢某督师剿匪多年,亲眼所见,各路流寇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暴行无算。”

“就连老弱也不曾倖免,此等行径,又怎么称得上顺天应人?”

“不过是为祸更烈的盗匪而已!”

面对卢象升的詰问,江瀚表现得十分坦然。

他点了点头,神情严肃:“首先,江某承认,在各路义军中,確实存在滥杀无辜、劫掠百姓之辈。”

“这是事实,我不否认。”

“但是自江某树旗以来,便一直竭力约束部眾,还制定了严格的军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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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军中有滥杀,或者奸淫掳掠者,绝不姑息;要么偿命、要么受刑。”

“这一点,我汉军上下,无论是从主帅还是兵丁都记得滚瓜烂熟。”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能够吃饱喝足,能按时拿到餉银,又何必去干那杀烧抢掠的勾当?”

说著江瀚话锋一转,强调道,“其次,卢督师需要清醒地认识到,革命从来不是请客吃饭。”

“你以为递上一份陈情书就能让既得利益者幡然悔悟,就能使他们拱手让出家中的財富?”

“这些人的权柄、財富、身家性命,都牢牢和朝廷绑定,岂能善罢甘休?”

“当初早在陕北时,就有义军幻想招安而放下武器,可结果呢?”

“换来的却是地主乡绅更猛烈的反扑、更血腥的清算!”

“反抗是要流血的,扫除积弊更是要触动根本利益的。”

“没有雷霆手段,如何能打破固若金汤的利益链条?如何震慑不肯低头的旧势力?”

卢象升静静地听著,良久后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说了这么多,归根到底,你们还是要杀人。”

“而且要杀得够多,杀得够狠,才能彻底清除顽疾,將整个既得利益集团连根拔起。”

“是也不是?”

听了这话,江瀚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不枉自己费尽唇舌,看来卢象升总算是被自己说动了。

可他正要趁热打铁,进一步尝试劝降时,卢象升却突然站起身来,悲愤道:“可汉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藩王之中,难道就没有谨守臣节、行善积德的贤王?”

“官绅之中,难道就没有修桥铺路、賑济乡里的良善?”

“士子之中,难道就没有忧国忧民、教化一方的君子?”

“你们举起革鼎的大旗,难道要不分青红皂白,將这些人一併推上刑场,屠戮殆尽?!”

“如此手段,未免太过酷烈!”

他越说越激动,转而指向自己:“就拿卢某来说。”

“我卢家诗礼传家,最早可溯至东汉大儒卢植,唐时诗人卢照邻亦是卢家先祖。”

“传至大明,我卢家虽然不如祖上富庶,但在宜兴也是有田有產的官绅之家。”

“如果按照汉王所说,我卢家享免役特权,有田產之利,不就是那附著在百姓身上吸血“既得利益集团”吗?”

“要是按汉王標准,难道我宜兴卢氏闔族上下,无论妇孺老幼都合该被绑赴刑场,全族尽灭?!”

“照你所言,莫非天下读书人、为官者皆为蠹虫?”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也跟著剧烈起伏,“卢某不才,自幼诵读圣贤之书,砥礪忠孝节义;”

“为官十八载,巡抚地方,总督军务,未尝多占一亩民田,未曾贪墨一分军餉!”

“所求者,无非是上不负皇恩,下不愧黎庶。”

“如果按汉王之说,卢某也是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员,也应该被推翻。”

“那请问汉王,卢某满腔热血、一生抱负,又算什么?”

卢象升的质问,带著深深的委屈、愤怒与迷茫。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多年信奉的体系拋弃,但却又无法完全认同敌人的道路。

江瀚摆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此言差矣,卢督师这是在偷换概念。”

“要回答此问,咱们首先必须理清一个关键:”

“个体的道德品行,並不等於其所属的整体阶层。”

“在任何一个集团內部,都可能存在品性高洁、严於律己的好人”,但这只是个人良知坚守的结果。”

“选择做个好人,是个体孤立的道德选择,它无法代表整个阶层。”

“而阶层的本质,是由其经济利益、社会地位,以及由此產生的普遍行为规律所决定的。”

“我们不能用少数好人的存在,去否定整个特权阶层的压迫、剥削性质。”

他指著卢象升,分析道,“我还是以你卢督师为例。”

“你的阶层划分,並不取决於你的私德,而是取决於你的经济地位和社会角色。”

“你是进士出身、朝廷总督,这个身份本身就建立在士绅阶级免赋役、享特权的制度基础上。”

“这个制度在供养你、赋予你施展抱负平台的同时,也在系统性地压迫著无数农夫、

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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