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別回头(1/2)
第二天,尹哲回了存仁堂。
他把前堂的灰扫了。扫得很仔细,柜檯下面、药柜缝隙、门角门槛,每一处都扫到了。灰很薄,刘掌柜来照看的时候大概也扫过,但没扫乾净。有些灰是扫不掉的。柜檯角上有一层油渍,那是老药师十几年称药时手上的汗渍渗进去的。尹哲用湿布擦了三遍,油渍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擦掉。
他没再擦。
他把药柜里的药点了一遍。哪些少了,哪些还满,哪些该补了,哪些快过期了。他记得每一味药的位置,闭著眼都能摸到抽屉。这是老药师一个一个教他的。教了黄芪,明天再教当归,后天再教什么不確定。教完了再考他——把好几种药放在一起,通过摸、闻、尝,让他说出名字和药性。
黄芪还够。当归还够。甘草少了,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少的那一小包,应该是老药师给自己配药用的。白朮也少了。枸杞也少了。
他关上抽屉。
欠帐本在柜檯下面的格子里。他拿出来,翻开。帐本很厚,纸页发黄,前半本的字跡是老药师的,后半本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的字几乎看不出形状,像是在黑暗里写的。
他一页一页地翻。
王二嫂,腰疼药,欠四十二文。
赵大爷,咳嗽药,欠六十文。
孙寡妇,孩子退烧药,欠二十八文。
……
一页一页。一户一户。整个落雁镇的人都在这本帐上。老药师从来没催过任何一个人还钱。他说过,“药是救命的东西,钱可以慢慢还,命不能慢慢救。”
尹哲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写了两行字,字跡比前面的更歪,像是手在抖:
“欠帐一笔不追。药柜第三层,你自己看。”
“走吧,別回头……”
上次他离开存仁堂时,老药师也是这么说的。
他合上帐本,站起来,走到药柜前。
第三层。
那把锁还在。老铜的,旧了,锁鼻上有一层绿锈。这把锁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没打开过。他问过一次,老药师说別碰。他就不碰了。
他伸手握住锁。
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把锁放下了。他还没有钥匙。
他转身去院子里打了一桶水,把柜檯擦了一遍。擦完柜檯擦椅子,擦完椅子擦门框,擦完门框擦台阶。水换了两桶,布洗了三遍。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跟老药师称药一样。一点一点地做。不急。
他在存仁堂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药铺收拾乾净了。地扫了,桌擦了,药点了一遍。他在柜檯后面坐了一个下午,看著空荡荡的堂屋,什么也没做。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是王二嫂。她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个布包,不敢进来。
“尹哲,我……我欠老药师的药钱——”
“不用还了。”尹哲说,“老药师交代的。欠帐一笔不追。”
王二嫂的眼圈红了。她把布包放在门槛上,转身跑了。
尹哲打开布包。里面是四十二文铜钱,一个一个数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铜钱放回布包,放在柜檯上。
第二天,又来了几个人。赵大爷、孙寡妇、还有几个他不认识名字的。都是来还钱的。他都说了同样的话:“不用还了。”
没有人听。
他们把钱放下就走了。有的放在门槛上,有的塞在门缝里,有的趁他不在偷偷搁在柜檯上。到第二天傍晚,柜檯上有了一小堆铜钱。他没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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