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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不通现代之器,何以察古法之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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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想,就是具体操作层面的头疼。

执业证怎么办,有执业证的中医多了去了,有几个能上手术台的。

手术权限怎么开,麻醉科、手术室护士长那边怎么沟通,手术记录怎么写。

主刀签名栏填“许x(中医)”??

这合规吗?

医务处的章敢盖吗?

万一,他是说万一,术中出了点岔子,算谁的?责任怎么划分?罗浩能扛,他冯子轩这个处长扛不扛得住?

无数的疑问把冯子轩的脑子给撑爆了。

这也就是罗浩打来的电话,换个人,但凡换个人,哪怕是庄院长,他也要强项硬顶回去。

什么啊都是。

因为是罗浩打的电话,冯子轩冷静下来还是小心翼翼的拿起手机,找到了魔都那家顶级三甲医院医务处长的电话。

“喂,杨处长么,我是江北省医大一院医务处长冯子轩。”

“对对对,打扰了,跟您打听个事儿,我们医院的罗教授请了您家医院的中医许老板,说是明天要上介入手术,让我负责专家申请的工作。”

“唉,没办法,小罗水平高,大家都惯著。”

冯子轩说著说著,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谁家医务处长当的这么憋屈,算了算了,这是罗浩要的,自己一定要完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隨即传来杨处长一声短促的、近乎失笑的声音。

“冯处长啊,”杨处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一种混合了钦佩、无奈的复杂笑意,“你们那位小罗教授,可真是手眼通天。连许老板都能搬动,这面子,嘖。”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许老板在我们这儿,他不是一名医生,是个神仙—当然,是带引號的,不过也差不多。”

“你说执业证?害,那都是老黄历了。

零几年那会儿,管理不像现在这么死板,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医学院科班出身的研究生,中西医都啃得透,又肯钻。

那时候政策也允许,心內、神內、普外、骨科————该拿的证人家一个没落下。

介入?他那介入证比我们现在好多专职搞介入的医生拿得都早。

人家当年玩导管的时候,很多医院导管室还没影呢。为什么?因为他搞中西医结合治疗脉管炎、肝硬化门脉高压,需要做血管造影评估,自己学了,顺手就把证考了。

用他的话说,不通现代之器,何以察古法之微?”

我,这么牛逼么?!

冯子轩一下子怔住。

那位传说中的许老板的风采已经赫然在眼前出现。

“这么讲吧,我们遇到疑难杂症的全院会诊,不找风湿免疫也得找许老板来。”杨处长的音调高了些。

冯子轩彻底傻掉。

““

“但凡遇到诊断不明、治疗效果不佳的疑难怪症,或者患者情况复杂、多系统受累的,各科主任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十有八九是他。

不是因为他什么病都能治,而是因为他看问题的角度————邪性。

经常是片子看了,化验单翻了,大家爭论不休,他过来號个脉,看个舌苔,问几句看似不著边的话,然后慢悠悠点出一个大家都没注意的方向。

要么是某种罕见的併发症,要么是药物相互作用,要么是患者体质有特殊偏颇导致常规治疗无效。一查,八九不离十。”

“就算是风湿免疫科主任,我们医院风湿免疫可是和912齐平的,国內前二,协和都得排第三。”

冯子轩咂舌,他已经不敢插话了。

“我记得有个肝硬化腹水的病人,顽固性低钾,补不上去,所有检查都做了,没找到原因。

会诊时吵翻天,有的说肾小管问题,有的怀疑內分泌疾病。

许老板来了,没看化验单,让病人伸出舌头看了十秒钟,又摸了摸病人小腿,问了句夜里脚心发热么?。

然后他说,试试把某某保肝药停了,换一味药性更平和的,同时用点淡渗利湿兼养阴的中药。

三天,血钾正常了。

四天,后来才发现,是某种保肝药在特定体质患者身上会引起难以察觉的电解质紊乱,而他通过舌象和问诊,判断出了患者属於阴虚湿困,那种药性偏燥,加重了阴虚,导致代谢紊乱。”

杨处长嘆了口气,不知是佩服还是感慨:“他脑子就像个活的医学资料库,中医的、

西医的、老的、新的,全混在一起,还能隨时调用、交叉比对。

手术他也上,不过现在年纪大了,上的少了。

但只要他上台,尤其是些位置刁钻、粘连严重的肿瘤,或者血管解剖变异大的手术,他下刀的位置、分离的层面,经常让围观的人冷汗直流一太险了,可偏偏就是不出血,不伤重要结构。

他说那是以气察隙,我们看不懂,但结果摆在那儿。

“他这样的人,早就不在乎什么职称、名声了。

魔都这边多少大佬想请他定期坐诊,开出的条件嚇死人,他懒得应付。

也就院里几个疑难病例,或者他感兴趣的方向,才能劳动他动动手指。

你们罗教授能请动他,还让他答应上手术,也是厉害。”

“对了,”杨处长最后补充道,语气变得认真,“许老板脾气看著淡,其实傲得很。

他肯去,说明是真看得上你们那位罗教授,或者你们那边有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伺候好了,绝对不吃亏。需要我们这边出什么证明、配合,儘管开口。我们也好奇,这位神仙去了你们那儿,能搞出什么动静来。”

原来是这样。

冯子轩千恩万谢。

幸好自己人脉广,医务处的会经常参加,有魔都这位杨处长的电话。

要不然,一个疏忽,自己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得罪了一位大神。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么牛逼的人物,怎么都得去看看。

冯子轩第二天一早提早去医院,所有流程都自己走,加上和魔都已经对接完毕,赶在早8点之前完成了所有手续。

虽然手续其实並不重要,但罗浩认为重要,冯子轩还是表示尊重。

拿著单子,冯子轩特意换了一身干於净净的白服去了介入科。

“冯处长,你怎么来了?”沈自在看见冯子轩后问。

“这不是来看看许老板的手术么。

沈自在明显还不知道情况,但是他相信罗浩,“我也准备去看呢,患者已经送上台了,我把手术都延迟了,罗教授说这位老中医的手术做的特別牛。”

吁~~~

冯子轩吁了口气。

罗浩和医疗组的人都不在,他也没客气一下,和沈自在交班查房,直接去了手术室。

换好衣服,冯子轩大步走进去。

介入导管室笼罩在一片低沉的、恆定的嗡鸣中,是空气净化系统和各种精密仪器待机时合成的背景音。

无影灯还没开到最亮,冷白的光打在中心区域,一片空旷。

铅化玻璃后面那台c形臂血管造影机,庞大的机械臂悬在手术台上方,像一只沉默的钢铁巨兽,隨时准备俯身窥探人体內部的血管迷宫。

手术台是窄的,铺著浅蓝色的无菌单,还没完全展开。旁边並列著几台显示屏,黑著,等待被血流和造影剂点亮。

护士和技师在无声地忙碌。

巡迴护士推著器械车,车轮在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她正逐一核对车上那些长长的、密封在透明包装里的导管、导丝、鞘管、栓塞材料。

包装被撕开时,发出短促清脆的“嘶啦”声。

器械护士在无菌台前,用肝素盐水仔细冲洗著一条导丝,银亮的丝线在液体中泛著冷光,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董。

麻醉医生已经就位,在角落的监护仪前调整著参数,屏幕上跳动著患者的心率、血压、血氧波形,绿色的线条规律地起伏,发出平稳的、几乎听不见的“嘀、嘀”声。

我去!

冯子轩一下子愣住。

罗浩这是准备的多完善!

一台栓脾的患者,竟然把麻醉医生都找来了,至於么。

但准备的越完善,就越是证明罗浩对那位老先生的尊重。

阅片器的灯箱前並排站著两个人,都穿著深绿色的隔离服,戴著同款的手术帽,背影几乎一样高,一样挺直。

两人都微微低头,看著灯箱上夹著的几张血管造影片。片子是黑白的,复杂的血管网像倒悬的树根,在冷白的光线下纤毫毕现。

左边那人抬起右手,食指虚点在片子的某个区域,指尖顺著一条血管的走向缓缓移动,同时侧头和右边那人低声说著什么。

右边那人微微点头,也抬起手,在片子上比划了一个更迂迴的路径,手指偶尔停顿,像在计算角度。

冯子轩眯眼仔细辨认,才从两人帽檐下露出的髮际线处找到了区別一右边那人,鬢角处露出的发茬是灰白的,在灯光下很显眼;左边那人则是纯粹的黑色。

应该是许老板和罗浩。

冯子轩从来没想到一个中医大家竟然会看片子,而且和罗教授討论的有滋有味。

他不知道许老板有多强,但罗浩罗教授有多强,冯子轩一清二楚。

这也太诡异了吧。

冯子轩没有第一时间去打招呼,而是静静的看著两人的背影。

他们看得极专注,几乎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和偶尔转动的头部表明他们在交流。

灯光从片子上反射回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罗浩和许老板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大幅度的比划,所有的討论都压缩在方寸的片子和几不可闻的低语里。

那种安静而高效的协同感,让这个准备间的角落都显得格外肃穆。

他们討论的仿佛是难度最大的新生儿的影像资料,而不仅仅是一个脾大的患者栓塞治疗。

等他们交流少许,似乎告一段落,冯子轩才放轻脚步走过去。

“罗教授,许老板。”冯子轩在两人侧后方约一米处停下,微微欠身,声音不高,確保能被听见又不突兀。

罗浩先转过头,看见是冯子轩,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冯处长,辛苦。

“”

许老板也跟著缓缓转过身。

他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依旧平静,像深潭水。

许老板没说话,只是看著冯子轩,很自然地微微頷首,幅度比刚才罗浩转头的动作还要小些,却带著一种“知道了”的意味。

那眼神在冯子轩脸上停留了大约半秒,隨即转向罗浩,似乎在用目光询问“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医大一院医务处的冯子轩冯处长,许老板这次手术的所有手续,都是冯处长亲自跑下来的。”罗浩会意,微笑著介绍,语气里带著对冯子轩工作的肯定。

“冯处长。”许老板这才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有些低沉,但吐字清晰,“谢了。”

“客气客气,这都是应该做的,为临床工作保驾护航么。”冯子轩笑著客气了一下,“许老板竟然也精通影像。”

“呵呵,我是咱们医科大学90级的本科生,研究生毕业后还回来过几次。”许老板淡淡说道。

“?!”冯子轩怔了下。

不对啊,按说这种牛逼人物院志里面应该有大书特书,怎么从来不知道呢。

“冯处长,许老板因为行业特殊,没发表过什么文章,在最近二十多年的时间里特別吃亏。”罗浩解释道。

“啊?”冯子轩第一时间没理解罗浩是什么意思。

“冯处,这么解释吧。”罗浩见冯子轩不懂,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

“现在的学术评价体系,尤其是顶级一区sci的通行標准,本质上是建立在可量化、

可重复、可验证的现代科学范式之上的。

它像一把精密但刻度固定的尺子,能量出很多东西一新技术的数据、药物的有效率、手术的生存期。

但许老板这几十年来深耕的东西,有一部分,恰好落在这把尺子的刻度之间,甚至有些像是另一种度量衡下的產物。”

罗浩指了指阅片器上的影像,又虚点了点自己的手腕:“比如,一个肝硬化脾大的患者,我们做介入栓塞,成功的標准是脾动脉主干被堵住,脾臟体积缩小,门脉压力下降,出血风险降低。

这些,片子能拍出来,数据能测出来,文章就好写。

当然,要发表顶级sci期刊论文,需要找一个新奇的角度。

但许老板关注的远不止这些。

他通过號脉,能判断出这个患者是气滯血瘀重,还是脾虚湿困为主;他能通过舌苔和问诊,推测患者术后是容易腹胀,还是可能乏力、盗汗。”

???

冯子轩礼貌性的点了点头,姿势有些僵硬。

中药?

呵呵。

“不止是中药。”罗浩轻轻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目睹绝技的嘆服。

“冯处,你得知道,许老板首先是国內最早一批玩介入的那拨人里的顶尖高手。

他做脾动脉栓塞,导管进得稳、选得准,超选到靶血管的效率和精准度,很多专职搞介入的主任看了都得竖大拇指。

这是硬功夫,看得见摸得著,靠的是成千上万例手术磨出来的手感,和对血管解剖深刻到骨子里的理解。”

罗浩顿了顿:“但许老板最厉害的地方,不光是手稳。而是他把中医那套整体观和辨证,用在了介入手术的决策里。

打个比方,同样一个巨脾,血管迂曲像一团乱麻。

別的顶尖专家,想的是用最细的导管、最新的材料,把目標血管一根根找出来栓死,追求技术上的完美和彻底。

许老板也会这么做,但他会多一层考虑。”

???

冯子轩怔住。

把中医用在介入手术里?

我,这得多大的能耐!

“许老板会根据术前脉象、舌苔,判断这个患者是瘀血重,还是气虚为本。

如果是气虚明显的,他可能会在保证主要血管栓塞效果的前提下,刻意留下一点点边缘的、非主要的供血,用他的话说,给脾气留一丝升发之机,避免一棍子打死,术后恢復更顺。

许老板选择栓塞材料,也不只看粒径大小,有时会结合患者体质,选他觉得更温和、

不易生瘀热的种类。

甚至判断栓塞终点,他不全看造影屏幕上那一片空白,还会结合患者实时的脉象变化当那股壅滯的气在指下开始鬆动,哪怕影像上还有少许残留,他可能就会收手。

因为他认为气通了,剩下的形会自己慢慢化掉,过度栓塞反而伤正气。

罗浩看向冯子轩,一脸正色:“结果就是,他做的栓塞,术后脾臟缩小效果一样好,但病人腹胀、疼痛、乏力、发热这些併发症,就是比別人少一截,恢復就是快一些。

你问许老板为什么,他能从气血理论讲到局部微循环,说得头头是道。

可这些东西,你怎么写成一篇能让《jvir》或《cardiovascularand

interventionalradiology》的审稿人眼前一亮的论文?

你怎么设计对照组,来证明留一丝脾气比彻底栓死在促进患者术后整体恢復上更有优势?

这其中的差別,不在手术时间、射线剂量这些硬数据上,而在一种更微妙的、关於度的把握,和基於另一种生命认知模型的预判里。”

“所以,”罗浩总结道,“许老板的顶级,是双重的。

一层是现代介入技术本身的顶级,另一层,是他將另一种古老的、关於生命运行的经验智慧,融化在了每一步操作、每一个决策里的顶级。

他发表的顶级sci少,不是技术上不了台面,恰恰是因为他走得太靠前,把两套体系融合成了自己独一无二的东西,而这东西,暂时还没找到完全適配的、能被主流学术界轻易翻译和认证的公式。

许老板的高度,懂行的同行心里都清楚,只是这种清楚,很难变成资料库里一个冰冷的影响因子数字。”

淦!

冯子轩是第一次听罗浩罗教授这么夸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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