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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3章 安民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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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3章 安民哉!

“哈哈哈哈……他成了!他竟然要成了!”

祸水深处,永不平静的浊流中,暗红色的菩提树,像一颗载沉载浮的佛头。

那疯狂摇动的枝条,儼如佛的肉髻!

树干位置裂开佛光普照的嘴巴,大笑未止:“许希名……许希名!你睁开眼睛看看!一切都往前走了,只有你永远地留在这里!”

五短身材的男子抱臂而立,跟旁边靠在树干的【铸犁】剑一般高。尊容欠佳,但气质独有。抬头望远,有几分慨然:“他失去了太多,那些悲伤也是包裹。了无牵掛的人走得更远,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他笑著说:“吾师有今日,吾以为荣!”

树枝上有浊水化成人形,摇摇晃晃的无罪天人,像是笑得发抖。祂的声音也颤抖著迴荡:“小邪还在的时候,我们偷偷的说话。小邪不在了,我们自己跟自己言语——这里实在无趣!菩提,你想不想做世尊?”

“我真做了世尊,你又要不高兴。”菩提恶祖好像心情很好,狂笑不止:“韩圭已醒,天刑有序——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面对孔恪!”

“我怕甚么!那是我的挚爱亲朋,师友良故,祂要救我出苦海哩!”无罪天人在树枝上走,模糊的身形轻轻摇盪,显化为浓眉大眼、一表人才的吴预。

只是手中没有法剑,神气也不似许希名自然。

“沈执先!”祂双手拢在嘴巴前,大喊:“何紈留下来还债的果子,被景二偷吃了!你接替祂看门,是管还是不管?”

悬空而峙的红尘之门,並没有半点回应。

往前姬符仁值守的时候,还有事没事嘮两句。换成沈执先,打个哈欠都费劲。

这里越发无聊了!

【执地藏】的死对无罪天人大有裨益。虽未能在景齐二帝的防备下吃到什么世尊遗留,但抹掉朽坏的危险,本身也是永恆的跃升。

祂已经更胜於以往,在三三届的黄河之会,甚至直接干涉人间。

然而孽海三凶已去其一,少了动輒发疯为刺头的混元邪仙,祂和菩提恶祖都平静了许多。

曾经显得逼仄的孽海,现在又太空旷。

“你总是学我。”菩提恶祖的语气不太满意:“我留一个许希名,你也留一个吴预。死都死了,捏他做什么?”

无罪天人跃空而去,踩得枝叶婆娑:“咱们各自作消遣!”

菩提恶祖的癲狂,来得快,去得也快。无罪天人一走就安静。

暗红菩提树,静似几分血珊瑚。

树下的许希名捂著额头,眼神痛苦:“何紈是谁……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

“原来门上的那个阿紈……姓『何』啊!”

在一处无垠广阔的宫殿,身穿常服的姬符仁,笑盈盈地坐在帝座上,俯瞰人间。

【红尘之门】的门板上,张贴著泛旧的红纸“福”字。

除此之外,就是些顽童的刻字涂鸦。

童年的隨手作趣,成为人间的刻痕,被红尘之门所记录……当然可以说这几个人是天命加身。

在当前这个时代,为人所见的,其实只有四个名字——

李氏小虎、符仁、阿紈,大閒人。

毫无疑问姬符仁是最年轻的一个,或者用一个更准確的说法——祂是成道最晚的那一个。

永恆的存在不计年月,但成道先后不免错过歷史。

姬符仁便不知“阿紈”是谁,祂也一直在寻找答案。

李沧虎以家门为仙门,开创时代。

姬符仁意欲宅镇人间,以天下为家。

沈执先惫赖万古,的確成了閒看人间的“春秋大閒人”。

红尘之门上的稚拙留字,都算实现了童言。唯独那个“阿紈欠我一果”,明显是他者的口吻。

也就是说,留字的人,並非“阿紈”。

从另外几个名字来看,留字者必然也已经超脱。姬符仁一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唯一的线索“阿紈”,让祂寻遍了歷史上所有名字里带“紈”的人。

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所有已知的歷史里,都不存在这个人。

没有任何一个已知歷史里的阿紈,能够匹配红尘之门上的留字,也就无从確认,留字者竟是谁人。

姬符仁很需要答案,因为“阿紈”藏在红尘之门里的果子,祂已经吃干抹净。

祂想知道那个早晚有一天会出现的人,究竟是谁人。是成为对手,还是达成交易,也好早做决定。

“还是读书人懂得多……”

姬符仁微微地笑:“我將求学於儒祖。”

问无罪天人肯定是得不到回答的。暴露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渴知,更会成为无罪天人所握的把柄,容易在下一次交手里失先。

这时宫殿之外,有一个温煦的声音响起:“且不说祂是否欢迎你的拜访,就算你真的求教到祂面前,关於这个问题,也只有——『子不语”。”

“何劳法家至圣当面!”姬符仁起而迎之,持礼甚恭,笑道:“我视此为一种提醒。”

立在宫门处的法祖,是青年模样。穿著褐衣,足履草鞋,腰间还掛著一根荆条。穿戴相当隨意,甚至可以说“窘迫”,却非常的乾净。

褐衣粗糙,透光无垢。荆条棘手,无有泥污。就连那双草鞋,都像是阳光下久晒的稻草,散发著草木清香。

祂静静地看著姬符仁:“我的確是来提醒你的——得放手时须放手。今时今日超脱有矩,但你我之间並无限制。”

这个名为圭臬,言为规矩的男人,给人的感觉,竟然非常的细腻和柔软。

哪怕如此赤裸的威胁,都像是一种关怀。

“谈何放手啊?”姬符仁笑著摊手:“超脱共约在上,我可什么都没有做!”

“那你该做点什么了。”韩圭表情不变,声音也依旧温煦:“景国人怎么对三刑宫,我就怎么对你。”

姬符仁笑容未改:“还要向法祖请教——超脱者不能轻易干涉人间,我能做点什么?”

“后人可以哭庙,祠堂也可以漏雨。”韩圭道:“一回事。”

“您多虑了。”姬符仁行走在空旷的大殿中,每一步都有清晰的迴响:“治国以法,治天下不可失律。吴病已公心为法,他的超脱路,中央帝国怎么会干涉?”

“干不干涉是他们的自由,我们这些跳出棋盘来的,不好再往回伸手——”韩圭左右打量了一番这座宫殿,话锋一转:“你见我於岁月,我亦见你於史书!看来你当年受阻於南楚,遗憾很深……做梦都想著天下一统,这道场也弄成帝宫。”

“人生常有不如意,遗憾嘛,在所难免。”姬符仁笑了笑:“不过相较於熊义禎,总归我不是腐朽的那一个。”

虽然道歷新启的时候,韩圭已经沉睡了很久。但歷史长河的浩瀚信息,在祂醒来的瞬间,就已经將祂拥抱。祂倒也不难理解“熊义禎”这个名字。更对姬符仁有相当的了解。

“熊义禎不再记得你,你却对他念念不忘。”祂说道:“至少在你们彼此的记忆里,你才是朽坏的那一个。”

姬符仁“呵呵”地笑了笑。

“百家復甦,眾学重燃。这次神霄战爭大胜,人道大昌,莲华圣界进一步得到催化……韩申屠做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一早就想,您和儒祖,应当也到了甦醒的时候。”

祂的手放在袖子里,笑著问:“诸圣时代的隱秘,是不是也到了揭晓的那一天?”

韩圭不置可否:“回头你可以去问孔恪。”

法祖儒祖的关係,也算是一桩歷史公案。二者曾为师生,一度亲密无间。后来又各开山门,道爭不止。

祂们所创造的学说都成为显学,祂们也同时於近古沉眠。

这样的两位“至圣”,究竟是道敌,还是道友?

姬符仁笑著行礼:“您说得对,確然该问於儒祖,达者为师嘛——到时候还要麻烦长者引荐。”

这般绵里藏针地刺了一句,又从袖里取出玉轴来:“这份盟约的重要性,也不用晚辈多言——”

“请留墨宝。”

“『法』之一字,因您而起,法之一道,因您而成。有了您的签字,我才觉得它真正完整……诸天定矣!”

空荡荡的帝宫里,天声堂皇。大义在手,的確无往不前。

韩圭姿態隨意地扫了一眼这玉轴:“此超脱共约耶?”

“全称是《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姬符仁笑著解释:“近古末期,避免诸天永沦而约。立约时圣人已沉眠,故未见也。”

“超脱无上亦无矩,诚为天地恨。能约万界,以避永厄,自是道尊之功德——”韩圭说著,话锋一转:“既是超脱共约,怎么有绝巔署名者?不伦不类,不免伤矩而损威。”

“啊?”姬符仁面带讶色:“竟有此事吗?圣人会不会看错了?”

韩圭饶有兴致地看著祂:“有一个叫姜望的,我虽久睡,醒时此名酣雷!他难道真就已经超脱?时年四十四,而言永恆?”

姬符仁笑得坦荡:“虽然有些难以想像,但这的確是事实——姜望年未半百而超脱,世所公认。说起来也是人道跃升之果,有赖於先贤铺路,是圣人的德业啊。”

“倒不是信不过你姬符仁,当皇帝的哪有真话?”韩圭笑著一挥袍袖:“吾当问於青史!”

一翻大袖,史书为镜,岁月为轴。

就在两位超脱者中间,有一卷青简铺开,其上光影一圆,时光流经。

那光影绰绰,似乎要復刻盪魔天君签字时的情景。不过超脱的力量流荡其上,不允许记录。

永恆者超脱一切,也包括歷史!

但韩圭却极有耐心的等著。

果然数息之后,青简上显现文字。

有另外一种伟大的力量,强行留下了文字记载!其曰——

“道歷三九四四年,姜望剑横太古皇城,归途为光王如来、柴胤、姬符仁、吴斋雪所截。青穹神尊救之,不能解。遂约其名,以绝巔著超脱。”

一瞬之后,光王如来、柴胤、姬符仁、吴斋雪、青穹神尊,这几个名字渐次消失。

可它们毕竟存在过,它们已经被歷史鐫刻了!

在无垠的时光长河里,一直都会有人,看到这一页歷史。

姬符仁眼皮微跳。

左丘吾临死之前,替司马衡解决了吴斋雪投影的隱患。

司马衡也未负所盼,独自在歷史坟场里,成就了永恆。

人间此后岂有私?

姬符仁抬眼遥望歷史,微笑著道:“姜望超脱是天下公认的事实,倒也不是光王如来指鹿为马。我亦亲眼见证,难道司马先生就可以信笔涂抹?”

在歷史坟场里,迷惘篇章中,司马衡的声音传回来:“在他签约之后可以那么说,但在他签约之前,並非如此。”

姬符仁道:“史笔虽如铁,真相仍需辩证。毕竟你司马衡並不能落字为真,也不是永远都擦亮了眼睛!”

“此亦公允之言。”司马衡道。

姬符仁意有所指:“柴胤在混沌海匿证,是为我人族所迫。司马先生也这般不显山不露水,於歷史失落之地冒险独证,竟是防谁?

司马衡的声音道:“防那些畏惧真相的人。”

姬符仁大笑道:“您乃人族大贤,史学大家,多年来漂泊歷史,苦寻真相。今既超脱永证,也是时候回来看一看了。”

司马衡並没有回应。

姬符仁又道:“別的不说,这超脱共约……司马先生也当署名。”

那捲歷史青简,慢慢地卷回。

司马衡的声音道:“送来歷史坟场,我自不缺笔。”

姬符仁笑了笑:“也行!”

祂们在这里对上话了,韩圭却不予理会。隨手將宫殿的大门关上,自顾踏步而去。

被陡然关在宫殿里的姬符仁,刚“欸”了一声,法祖遗留的声音便在殿中响起——

“无规矩不成方圆。世间有此超脱之律,我岂不应?”

姬符仁低头將手中的超脱共约展开,但见其上,果然有“韩圭”二字。

可却不似“姜望”“暮扶摇”为新签,而是字有陈跡……儼然签在很久以前!

姬符仁沉默了片刻,又微微地笑了。

……

……

著作《德法三讲》的吴病已,唯法而已,法治公行。

著作《证法天衡》的公孙不害,却踏上德法並举的路。

他最初济法以德,就是受吴病已的影响。后来行侠济德,义不逾矩,走出自己的道……最后失侠也失法。

吴病已在书里说,“法为他觉,德为自觉。”又说“德不长倚,法能长循。”

公孙不害说,“法为天觉,侠为人觉!”还说“天人合一,德法並举。”

两人亦师亦友,亦在天光相会时,成为某一刻的道敌。

刑人宫空幽的宫殿被璨光铺满,法冠之下吴病已的黑髮都变成了白髮——细看来,是一条条纤如髮丝的纯白色锁链。

天下瞩目,他仍冷硬。除了那飘飞的冠带还像几分嘆息,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好好地告別。

“公孙虽死,《刑书》未竟。”他开口道:“我將道成——道不为天下矩,是为天下守矩者。”

他立身於天刑崖,向整个现世宣称:“超脱无上谓之永恆,我志朽也。天下无法则吴病已亡。”

“荆棘烟海,悬尺红尘。半卷刑书,逐字补全。十年之后,將请天下校之——列国有参差,诸天有公序。约其正者,乃为此矩。清浊故彻,使民得安。”

“天行有常,无情而公。世事无常,有情则法。”

“吴病已命孤之人,愿为此事——”

他正视前方,正视这茫茫的人间:“阻道者亦復此面,我刑者亦可刑我也!”

书山之巔,子先生俯瞰云海,提起笔来,慢慢地写了一个“礼”字。

而后继续挥毫——

【《食礼》曰:“毋不洁,儼若祭,安定食。”安民哉!】

圣人言,仓廩足而知礼节。故饱腹而后言礼,故以食礼为先礼,以《食礼》为诸篇之先。

洋洋洒洒的文章,在云海里起伏,若隱若现……又好似群鲤跃龙门,跃於子先生笔尖。

同样是云海,只是云中无文字。抱雪峰顶吃鱼的人,摩挲著那枚孔方钱,倒是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暂歇了掌中好似永动的剑狱,轻轻覆过手来。

观河台上白日碑,像一柄立地抵天的剑。隨著食鱼者的覆手,乃有白芒一柱,冲霄而起,盪开万里云翳,好似剑光开天!

如果说白日碑尚且只是笼统的“肆意为恶者,不可行於白日之下”,尚且有许多模糊的空间……是持剑者实力不足时,不得不有的“商榷余地”。

那么由公孙不害起草,將由吴病已补完的这部《刑书》,就將系统地阐述什么是“恶”,什么样的程度,可以称之为“肆意”。

白日碑是说“不能作恶”,《刑书》是说不能作什么恶,以及会受什么刑。

在法的意义上,二者相互支撑。

而子先生在书山所著的《礼典》,则是“应当如何”的一种劝导。是公孙不害欲举而失去的路,是一种“德济”。

这不是什么开天闢地的新鲜事情,早在中古时代,就有似今的壮举——

那时候它的名字,叫“礼法碑”。

是中古时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规,以及鼎鼎大名的“玉山子怀”,联手竖立。它代表儒法两大显学迄今为止最恢弘的一次合流,要为现世確立规矩,使人间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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