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8章 观察对象(1/2)
(整理修改大纲,比较慢。)
二月的伦敦,天色铅灰,像一块浸了水的破洞毛毡,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偶尔吝嗇地透出些惨白的光。
零星飘著的,与其说是雨丝,不如说是液化了的湿冷寒意,黏糊糊地沾在外套上。
气温勉强维持在零上五度,但那种穿透骨头的阴冷,比冬天的江南更让人心烦。
李乐从一辆双层的通红的公交车上下来,缩了缩脖子,双手插进兜里,快步穿过罗素广场。
光禿禿的树枝在风中轻微摇晃,像是对这恼人天气无声的抗议。
过了马路,便是目的地,金普顿菲兹洛伊酒店。
一栋庞大的维多利亚时期建筑,浅黄色的波特兰石立面歷经风雨。
层叠的拱窗、雕的檐口、以及屋顶那些姿態各异的石像鬼,无不诉说著十九世纪末这个不怎么联合的王国,最后的奢华与繁复。
门楣上方镶嵌的四个老娘们雕像,中间那位叫迈瑞昆的,石雕的面容歷经风雨有些模糊,但那紧抿的嘴唇和略显刻薄的神情,不知怎地,让李乐想起了克里克特教授,砸了咂嘴。
记得刚来伦敦的第二天,时差还没倒过来,脑袋里像灌了铅,行李箱都没打开,就被克里克特一个电话传送到办公室。
那个瘦削的,衣著一丝不苟的老嫲嫲,没多少寒暄,直接扔过来一张书单,上面列著三本专业书籍和三十篇涵盖了从结构主义到后现代转向的文献。
“李,”老太太的声音如下著命令一半,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不是科班出身,第一年,补上硕士核心课,通过考核,拿到预备博士资格,这些,算是將就著完成了。”
“第二年开始,进更深度的专业的学习,一个月內,基於这些材料脉络,写两篇论述,一篇关於文化相对论的意义与局限,另一篇,谈谈你对文化习性概念的理解。”
“另外,第二年开始的重点任务,是社会和田野调查,你需要选择一个课题,进行深入的实地研究,最终完成调查报告和论文。田野时间最长不超过十八个月。三天后,给我一份详细的研究计划书。”
之后的两个晚上,李乐几乎对著电脑屏幕抠破了头皮。最终,提交了一个名为“研究伦敦的华夏留学生群体,聚焦他们的身份认同与跨国流动实践”的大纲。
计划书交上去,克里克特没隔夜,回了封邮件,上面一串儿带著嘲讽的奚落,“兔子专吃窝边草,缺乏学术冒险精神,但也是一种很有效率的选择,李先生。但愿你的田野深度不会像你的地理距离这么近便。最长別超过十八个月,別到了最后给我交出一份和巴黎塞纳河一样流水帐。”
又在一片涂涂改改之后,补充了一句老生常谈,“记住,保持距离,既是观察者,也是反思者。”
今天来这家酒店,正是这项“窝边草”研究的一部分,能够更近距离地“观察”他的研究对象,或者对象们,一场由学联组织的在伦敦的留学生表达作者思乡之情的元宵节聚会。
推开沉重的黄铜边框玻璃门,室內的暖意和外面判若两个世界。
一股混合著老旧木材、皮革拋光剂和淡淡香氛的气息扑面而来。
內部空间比外观更显恢弘。
高耸的大理石柱支撑起绘有精美壁画的天板,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深色橡木护墙板打磨得光可鑑人,墙上掛著厚重的油画,地毯图案繁复,踩上去悄无声息。穿著笔挺制服的侍应生悄无声息地穿梭,整个空间里都带著一种旧世界的优雅与静謐。
瞧见李乐进门,一穿著马甲、身材修长的侍应生小哥迎上前,微笑著询问,“顾得阿夫特农,死二,没啊还饿浦有,死二?”
李乐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你好,我来参加华夏学联的活动。”
“是第一次来我们酒店吗,先生?”侍应生笑容可掬。
“是的。”
“活动在一楼的菲茨酒吧,请跟我来。”侍应生侧身引路。
李乐跟著,越往里走,越感觉到这个酒店里,繁复道几乎有些逼仄的奢华感。
“我们酒店的歷史超过一百年了,”侍应生边走边热情地介绍,语气中带著自豪,“您看这设计,很多细节都出自查尔斯·多尔?先生之手。当年,他也是以我们酒店的餐厅和酒吧为蓝本,设计了铁达尼號上的一等舱餐厅和酒吧,这里的有些家具和装饰,都是同一批工匠打造的,风格一致。”
铁达尼號?李乐嘴角一撇,这个类比可不算太吉利。可看这里档次,学联这次活动,场地费怕是不少,人均三十镑的份子钱,也不知道够不够。
路过一段华丽的楼梯时,李乐下意识地摸了摸楼梯转角处一个雕刻精致、鎏金有些剥落的小金龙。
侍应生瞧见,笑著说,“这是酒店的標誌性装饰之一,铁达尼號头等舱酒吧里的那条是一对。很有东方风情,不是吗?”
“呵呵呵。”感受著冰凉滑润的龙身,李乐心说,东方?这特么就是个带翅膀的大蜥蜴,还尼玛龙,龙个粑粑。
很快,来到一扇双开大门前,里面隱约传来喧譁的人声。
门楣上掛著“fitz's”的铭牌,侍应生优雅地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就是这里了,祝您愉快。”
李乐道谢,迈步进入。
酒吧內的氛围比大厅更显轻鬆活跃一些,但依旧保留著百年前的格调,看来侍应生说的没错,一进门,倒真像是还原了电影里,那艘大船上头等舱的酒吧一样。
深棕色的橡木墙面与赭红色丝绒、酒红色真皮沙发营造出私密氛围,黄铜灯饰在吧檯投下温暖光晕。大理石台面映照著琥珀色酒瓶,復古镜面与彩绘玻璃窗折射出微光。
彩色玻璃窗、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鱷鱼皮壁纸、熊熊燃烧的壁炉和那个最显眼的掛在天板正中,被一根根鸵鸟羽毛环绕的超大镜子球。
酒吧里,已经有不少国人面孔聚在那里,三五成群,交谈声、笑声混在一起。
入口处摆著一张铺著白色桌布的长条桌,几个明显是学联的组织人员正在登记。
李乐把身上的大衣递给衣帽寄存间的服务生,接了手牌看了眼,“38”號,就差喊上一句,二楼贵宾一位。
理了理身上的休閒西装,凑到长条桌前,要过已经密密麻麻的签到表,找到自己的名字,签字。
顺势扫了一眼,帝国、国王、敦大、艺大....甚至还有牛剑的,粗粗一看,竟有百十號人。这规模,確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进到里面,李乐找了个靠近角落、又能纵览全场的位置,开始打量他的研究对象'们。
衣著是首先映入眼帘的社会化符號。许是提前有要求,这里少了学生气的隨意。
男生们大都身著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黑色领结、深色西装,腕间不经意露出的手錶闪著金属光泽。
女生们则更是“百齐放”,妆容精致,穿著当季流行的裙装,搭配著样式各异的高跟,或是设计感十足的绒衫搭配著半身裙,拎著的包包从longchai,无声地標註著各自的消费层级和审美趣味。
交谈声不断传来,大都是普通话,夹杂著各地口音,偶尔爆发出阵阵大笑。
话题五八门,抱怨导师和论文deadline,交流哪个专卖店里上了新款,对比各家中餐馆的优劣,討论即將到来的考试。
有关於买房、买车的,“我爸妈说先在zone1买个三居室给我住,以后出租也方便”、“最近在看车,amg系列的那一块好点?”
有交流旅行心得的,“夏天去不去希腊”、“等了一个星期都没见到极光”、“滑雪去不去”。
而更多的围绕著申请研究生、实习机会、投行、諮询公司的招聘流程、哪家银行的毕业生项目最给力....“高盛”、“摩根史坦利”、“麦肯锡”、“硅谷”、“实验室”这些名词像暗语一样在空气中频繁碰撞。
这些话题让李乐有些恍惚,仿佛置身於某个国內的成功人士论坛,而非一群尚未完全踏入社会的学生中间。
他看到一个男生被几个人围著,正在侃侃而谈他暑假在某家知名投行实习的经歷,手势夸张,语气自信,另一边,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比较著各自新买的手机,vertu、mobiado已经出现,但更常见的还是摩托的v3和诺基亚的8800,ipod nano的白色耳机线也成为不少人的颈间装饰。
窗前角落里,还有一个男生安静地坐著,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经济学教材装逼。
这些年轻的面孔上,交织著初来乍到的青涩、学业压力下的疲惫,以及在这种特定社交场合中努力展现的自信与成熟,他们的衣著、谈吐、形成的一个个小圈子,似乎都在无声地讲述著关於身份、適应与渴望的故事。
“嘿,李乐!你也来了?”
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观察,扭头一看,一穿著件黑色毛衣配西装,也不用二十年,十年后就会被喷成土鱉,可这时確是时尚表现,烫著一脑袋捲毛,长得有点儿像东叔加厚版的小伙儿,挺著堪比35d標准的胸大肌走了过来。
李乐瞧见,笑著点点头。
当年来交流时认识的那批人已经毕业的毕业,退学的退学,失踪的失踪,平日里独来独往,仙隱於图书馆公寓,脱离“群眾”许久,和留学生圈子没什么来往的李乐来说,迈出调查的第一步,是要找到“组织。”
於是,在经过校內观察和在网上搜集了一些信息之后,司汤达,这个有著古怪名字,lse学联里的一个活跃人物,国际关係专业大三的学生,进入了李乐的视线。
几次食堂里草草设计的“偶遇”加“请客”,再来上点儿“亲和力”以及“孤独感”的传递,让李乐有了接触到新一批留学生圈子的机会。
这次名为“团元宵”的活动,就是源於司汤达的盛情邀请。
“你电话发简讯的,能不来么?”
“咋样,阵势不小吧?”
“可不小,不过,这地方,有点儿太.....”
司汤达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酒杯,环顾四周,指了指吧檯那边,一个被簇拥著的高个子男生,“看见没,韩远征,学联的韩秘书长,帝国理工的环保专业的硕士研究生,高中时候就到这边来了,人脉广,吃的开,这次就是他联繫的几个私人赞助。才到这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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