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2章 试深浅(2/2)
“虽然路径不同,但人类学和艺术史,其实都致力於回答一个核心问题,那就是,人类如何通过创造和运用视觉与物质文化来表达意义、构建他们所处的世界,並生活於其中。”
看了看罗嬋的反应,见她眼神里有专注,而不是迷茫,便继续道,“就拿你提到的记录视觉来说,这本身就涉及到表徵和阐释的权力问题。”
伍岳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著,偶尔喝一口酒,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
就听李乐继续道,“比如,人类如何通过创造和运用视觉形象、物质器物,来表达他们对於世界、对於自我、对於神灵、对於他人的理解和想像?”
“这些创造物,无论是你们艺术史研究的经典绘画、雕塑,还是人类学家关注的祭祀法器、身体装饰、日常用具,都不是孤立的审美对象,它们深深嵌入在具体的社会关係、权力结构和意义系统之中。”
罗嬋沉默片刻,右手手指不断摩挲著盘沿,“就像,一幅画从画室到市场,到收藏家手中,再到博物馆的墙上,它的价值、功能、被人们观看的方式,都在不断变化。”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乐觉得,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阿帕杜莱提出物的社会生命这个概念,极具启发性。”
“艺术史关注艺术品的流通和接受史,人类学则强调物品在文化网络中的意义流转。一个非洲部落的面具,在它的原生文化中可能是通灵的法器,具有神圣性,但当它被带到西方的博物馆,成为玻璃柜后的艺术展品时,它的意义就被彻底改变了。这种改变背后,是巨大的文化权力差异。”
“而记录视觉的权力,这正是视觉人类学的一个核心议题。人类学家会问:是谁掌握了定义何谓真实、何谓美的权力?殖民者的相机和画笔,不仅仅是在记录,更是在按照他们自身的文化框架和权力需求去建构他者的形象。”
“这种建构,往往服务於殖民统治的逻辑,將殖民地人民描绘成原始的、野蛮的、待开化的,从而为其征服和统治提供合法性。这种视觉表徵,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实践。由此,联繫到我们,你想到了什么?”
罗嬋低著头,片刻后,“辫子!眯眯眼!”
“瞧,这不就是?”
伍岳在一旁听著,插了一句:“听起来,这跟科学史里讲的,早期西方博物学家如何通过分类学將非西方世界自然化、客体化,有异曲同工之妙啊。知识的生產和视觉的生產,都摆脱不了权力关係。”
“是这样的,”李乐肯定道,“所以,罗嬋,如果你在论文中引入人类学的这种批判视角,或许就能超越单纯的艺术风格分析,去探討那些视觉记录,无论是绘画还是照片,是如何参与塑造了某种观看的语法和秩序,这种秩序又是如何巩固了特定的权力结构的。”
“比如,你可以选取一些特定时期的旅行画师或殖民摄影师的作品,分析他们是如何通过构图、光线、视角、对模特的摆布等方式,来传递一种隱含的权力关係和意识形態的。”
听到这些,罗嬋直起了腰,身体再次前倾,而李乐,低头喝水的瞬间,透过玻璃杯,看到了有些变形的尺寸,嗯,非人工合成,
罗嬋似乎沉浸在李乐给的思路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仅仅是分析画得像不像,技法高不高明,而是要把它放回当时的歷史和权力语境中,看它如何参与了某种视觉真理体制的建构。这確实比单纯的形式分析要深刻得多。”
“我们艺术史里也有图像学,分析象徵意义,但有时会过於聚焦在宗教或神话典故上,缺乏对这种更广阔的社会权力维度的批判。”
“是的,”李乐点头,“图像学解读符號,人类学则试图揭示整个符號生產体系背后的社会肌理。”
“再比如,博物馆学是我们两学科交叉的另一个热点。一件艺术品或一件民族志器物,为什么会被陈列在艺术博物馆而不是自然歷史博物馆?这种分类本身,就体现了某种文化和知识的等级观念。”
“將非西方艺术与自然標本並列展示,在歷史上曾是一种將其原始化、去文明化的策略。”
“听你们这么一说,感觉你们这两个学科像是在拆解一个超级复杂的文化密码系统,一个负责分析密码本的编纂歷史,一个负责研究密码在现实社会中的传递、使用和变异?”
伍岳的一句话,让李乐笑道,“呵呵呵,岳哥这个比喻很精闢。本质上,我们都在试图理解人类如何通过各种符號系统,无论是视觉图像、物质器物还是社会行为,来组织他们的经验,表达他们的世界观。”
罗嬋点点头,看向李乐,“李大博士,今天,受益匪浅。你这一下子帮我打开了思路。”
“我或许可以不再局限於传统艺术史对单件作品或艺术家风格的分析,而是可以把它放在一个更广阔的文化交换和视觉实践的场域里去考察。”
“就像,我可以研究早期摄影术如何记录东方世界,这种视觉记录本身是如何被殖民话语所塑造,又反过来强化了某种西方中心的观看方式......”
“挺好的,”李乐挠挠鼻子,“这就是视觉人类学和艺术史交叉的领域了。研究视觉表徵本身的生產和接受,批判其背后的意识形態。”
“这个,我可以推荐给你一本书,詹姆斯·克利福德的《文化的困境》,对你,应该更有启发性。”
“英文名字呢?你知道这里.....”
“哦,对,james clifford,the predicament of culture。”
再被李乐“启发”候,罗嬋显来了谈兴,和李乐从原始主义对现代艺术的影响,聊到全球化背景下当代艺术世界的运作逻辑,再到身体装饰作为文化表达的意义,一直延伸到数字时代图像的爆炸性生產与传播所带来的新课题。
伍岳则在旁边,时不时从另外的视角提供一些有趣的类比,气氛颇为融洽。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音响里传出了节奏明快的音乐,灯光也开始变换色彩。消失了好一会儿的司汤达拿著话筒走到场地中央,说,大家都吃饱喝足了啊,那就赶紧找好自己的舞伴,开始蹦擦擦,还有穿插抽奖。
罗嬋如梦初醒,看了一眼腕上精致的手錶,带著歉意对李乐和伍岳说,“哎呀,光顾著聊天,差点忘了正事。抱歉啊两位,舞会和抽奖环节我得去帮忙照看一下。”
说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又从手包里拿出一部诺基亚8800,滑开,看向李乐,“对了,方不方便把能联繫到你的方式给我一个?如果想问问题的话?。”
李乐想了想,报出了一个缀著手机號的邮箱。罗嬋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熟练地按著。
“ok。”罗嬋一点头,收起手机,又带著一丝玩笑的口吻问,“李大博士,等下舞会开始,你会跳舞吗?华尔兹、布鲁斯什么的?”
“跳舞?”李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如果在地上打滚,也算是一种表达人类喜悦之情的原始舞蹈形式的话,那我大概.....可以试试?”
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让罗嬋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声大笑起来,枝乱颤,引得附近几桌的人都侧目看来。
好不容易止住笑,冲李乐摆了摆手,“你可太有意思了!行了,我先过去,回头再聊!岳哥!”
说完,便转身步履轻快地朝著主持台方向走去,酒红色的裙摆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露出光滑的背部和一道性感的背沟。
伍岳目送罗嬋走远,一扭头,却发现李乐已经坐下,又在低头开吃。
“嘿,你倒是,怎么著,美人当前,聊得投缘,还记得盘中餐呢?”
“哎,资本主义的农民,日子也不好过啊。”
“呵呵呵。不过,这位罗小姐,可是伦敦留学生圈子里,有名的才貌双全。”
李乐把一块凉了的牛排塞进嘴里,耸耸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道,“学术交流,纯粹是学术交流。不过,岳哥,你这语气听起来像是有故事?”
伍岳嘿嘿一笑,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故事谈不上,就是提醒一句,这姑娘,段位不低。欣赏欣赏可以,轻易別陷进去。用我们搞材料的话说,表面活性极佳,亲和力强,但內部结构稳定,临界条件比较高....嗯,通俗点讲,就是管杀不管埋的主儿。”
李乐闻言,微微一笑很倾城,將目光重新投向渐渐热闹起来的场地中央,灯光已经开始变幻,音乐也变得愈发激昂。
“誒,岳哥,问你个事儿。”
“嗯?”
“那啥,要是中奖了,能折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