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4章 心灵鸡汤(2/2)
趁著这个空当,党参、红枣、枸杞也分別用温水稍稍泡发,又將整鸡再次清洗,斩去头爪屁股,斩成大块。这鸡是唐人街林叔那里的散养玉米鸡,虽比不上国內的两年半的土老母鸡,但好歹胜过超市里那些寡淡的流水线鸡。
鸡块冷水下锅,放入几片姜,点火煮沸。血沫渐渐浮起,用勺子耐心地撇去,直到汤色变得清亮。这步急不得,是汤头清澈的关键。
摸到砂锅彻底凉透,撇去了血沫的鸡块捞进砂锅里,倒上足量烧开的清水,再次放入薑片、几颗红枣和一小撮泛著暗红的枸杞。
党参这东西没放太多,怕药味夺了鸡的鲜甜。盖上锅盖,先开大火。
不一会儿,锅沿便开始冒出丝丝白气。
李乐守在旁边,听著锅內由寂静渐渐转为“咕嘟咕嘟”的轻微响动,像大地深处酝酿的暖意。
待汤水完全沸腾,他立刻將火苗调至最小,小到只剩下中心一簇幽蓝的、几乎无声的火焰,温柔地舔著锅底。
笑了笑,这砂锅在这种文火慢燉下,只是偶尔从盖子的气孔中逸出一缕极细的白烟,再无剧烈的翻滚。
点点头,给旁边的计时器设了两个半钟头。
做完这一切,李乐收拾收拾厨房,洗净手,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闭眼,心中默念三遍“相安无事”,点开邮箱,瞧见没有標註著kr?tke字样的邮件,便长舒一口气。
伸个懒腰,回了几封,李乐打开一个標记著,“访谈&记录”的文档,对著標题里的留学生、身份认同、流动几个字,搓起了下巴。
看著窗外流过的伦敦夜景,脑海里却还在回放著今晚的片段,那些光鲜的衣著、那些充满算计或渴望的谈话、司汤达的忙碌、韩远征的周旋、伍岳的透彻、罗嬋的优雅与“好运”,以及那部象徵意义巨大的vertu手机。
没一会儿儿,往前一趴,开始噼里啪啦的打起字。
电脑屏幕上开始闪现出一行行的文字。
“日期:2006年2月12日。地点:伦敦,菲兹洛伊酒店。事件:学联元宵聚会。参与人群:约100人,主要为留学生,涵盖帝国、lse、ucl、国王、艺大、牛剑等校,本科至博士后阶段。观察重点:社交互动模式、消费符號展示、隱性阶层区分、组织权力结构......”
“抽奖—非隨机性—社会资本交换—象徵性回馈—群体內部筛选。”
“一种默契的安排,是对贡献的一种认可和回馈,同时也进一步巩固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和形象。”
“......奖品设置具有显著象徵意义,反映了场域內的价值导向和消费主义逻辑。中奖结果及反应差异,体现了与运气的潜在关联.....”
“中奖变成了特定场域逻辑运行下的一个必然结果,確认了这个游戏规则的隱性存在。”
“设置这些高价值奖品,本身就有很强的象徵意义和导向性。它激发的是人的欲望和侥倖心理,强化了这个场域的消费主义和阶层区隔氛围.....中奖的人,瞬间会成为焦点,这种短暂的高光时刻,也是一种微妙的心理体验和社会认同。”
“临时场域中的角色分工和权力结构......位置、资本和惯习.....特定的社交环境中中寻找自己的位置,採取相应的策略。”
“……关键受访者w.y.(博士后,材料科学),公费,视角敏锐,理性思考特徵,提供內部人洞察,对提纯』制分析到位.....”
“关键受访者l.c.(硕士,艺术史),文化资本丰厚,社交技巧嫻熟,是观察文化资本运作的理想个案.....”
写到这里,李乐起身,拉开阳台的门,看了眼不远处的深夜里泛著条条波光的泰晤士河,再远一点的伦敦眼,
“文化资本.....社会资本....象徵资本.....”默默地念叨著这些术语,感觉它们不再是书本上乾巴巴的概念,而是有了温度、有了形状、有了声音。
这个名为“团元宵”的聚会,让他直观地看到了跨国流动背景下,一个特定群体如何利用各种资本在新的社会空间中寻求定位、建构认同。
好一会儿,转身,又回到桌前。
“关键受访者s.t.d(本科,国际关係),润滑剂,或者,信息节点......跟谁都说得上话,哪个圈层都能插一脚,虽然未必能进入最核心的那个小团体,但消息灵通,人面广。在生態中的位置,连接不同层级的桥樑,作用,传递信息.....积累社会资本的一种方式。”
“观察对象h.y.z(硕士,环保),典型的资源整合者,或召集人,自己未必是资源最丰厚的那个,但善於识別和连结不同的资源,组织活动,搭建平台。周旋於不同人群之间,游刃有余......锻链一种很重要的能力,组织协调和人际运营,,,,,经营的不是简单的吃喝玩乐,而是一个未来可能用得上的关係网络.....”
夜晚的公寓楼很安静。
屏幕的光映亮了李乐的脸,面对丰富而复杂的切片,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分析,去书写,在异乡的喧囂与独处的寂静之间,寻找著意义的轨跡。
。。。。。。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大亮,窗外依旧是伦敦冬日惯有的铅灰色。
从健身房回来,一早“轻鬆愜意”的让安东和其他两个安保拍了地垫的小李厨子,带著一头汗,呲牙咧嘴的进了门。
揉著肩膀,“哎呦呵”的冲个凉水澡,算是做了个冰桶理疗。
等走进厨房,揭开盖子,砂锅里的鸡汤经过將近一夜的文火慢煨,早已是汤色清亮澄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金灿灿的油膜,一股混合著鸡肉醇香与药材清甜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
用勺子轻轻一舀,汤汁浓醇,掛在勺边,欲滴未滴。
小心地撇去多余的浮油,尝了尝咸淡,又点了少许盐,找出一个大的保温桶,用开水烫过,纱布將鸡汤滤去杂质,连汤带肉盛了进去,又特意多捞了几颗饱满的红枣和枸杞铺在上面,盖紧盖子。觉得不妥,又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大塑胶袋儿,把保温桶裹了两层,这才点点头。
背上装了几本书和笔记的双肩包,拎起保温桶,出了门。
到了地下停车场,老罗宾果然已经等在那里,见到李乐,微笑著迎上来,“早上好,李先生。车已经准备好了,油也加满了。”
“早上好,罗宾先生,真是麻烦您了。哦,对了,厨房里,您昨天买的砂锅里有燉的鸡汤,一会儿让莉莉丝阿姨打扫房间时候拿下来,中午给你们加个汤。”
“哈哈哈,又能吃到李先生的手艺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嗨,小事儿。”
车库很大,灯光不算明亮,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机油、皮革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一眼望去,停著不下二三十辆车,大多覆盖著防尘车衣,像一群沉睡的巨兽,只能从轮廓依稀辨认出一些车型。
老罗宾引著李乐走到最里面一个角落,掀开一块厚重的灰色车衣,一辆阿马db5露了出来。
经典的银色车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岁月沉淀之后,幽亮的光泽,线条流畅而优雅,却又透著一股隱匿其中的力量感。
银色的网状进气格柵、圆形大灯、標誌性的侧腮通风口,每一个细节都诉说著那个机械年代的英伦风度。
“就是这辆了,”老罗宾用手卷轻轻擦拭著引擎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雅各布少爷是前年从一个伯明罕的收藏家手里买下的,63年款,匹配了原厂的4.0升直六发动机,保养得极好。他开过几次,说感觉比他那辆新的db7还要纯粹。”
李乐围著车慢慢转了一圈,手指轻轻划过光滑如镜的车身曲线,感受著那份来自半个多世纪前的工艺质感。
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舱。內饰是深棕色的 connolly 皮革,岁月留下了使用的痕跡,却更添韵味,散发出一种好皮子特有的、混合了保养油和时间的醇厚气味。
黄杨木的方向盘握感充实,仪錶盘像新出厂一样透亮,调整了下座椅,双手握住方向盘,大致找了找感觉,然后衝车外的老罗宾点了点头。
將保温桶小心地在副驾地垫上放稳,插入钥匙,轻轻一拧。
“嗡~~~~”引擎发出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隨即稳定下来,声音浑厚,却不显暴躁,像一头被唤醒的猎豹,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嚕声,仪錶盘上的指针轻轻跳动。
“感觉怎么样?”老罗宾俯身,笑问道。
“声音真好听。”李乐笑了笑,熟悉了一下档位,“成,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李先生。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还有雨。”
“呃,您是相信考文垂能拿英超冠军,还是相信伦敦的天气预报?”
“那我寧愿相信考文垂能拿英超冠军。”
“哈哈哈哈~~~走啦!”
李乐缓缓將车开出车库,驶上清晨湿漉漉的街道,引擎声浪在相对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悦耳。
天气依旧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好在没有下雨。
城市渐渐甦醒,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匯聚。可这辆老车,却带著一种奇妙的从容感穿梭在车流中,仿佛自带一种过滤喧囂的屏障。
出了拥挤的城区,视野渐渐开阔。驶上通往里奇蒙的大道,两旁的建筑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枯黄的草甸和光禿禿的树丛,再之后,进了公园,更是另一番天地,一股旷野之气便扑面而来。
晨雾还没有散尽,丝丝缕缕地掛在林间空地、低洼处,给这萧瑟的景致蒙上了一层朦朧的诗意。
路两旁是高大的橡树,叶子落了,只剩下虬曲的枝干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用焦墨画出的寒林图,瘦硬而有精神。
树下的草甸,一片赭黄,连著远方的坡地,起伏著,像凝固的波浪。草色枯了,却並不难看,是一种厚实的、暖洋洋的黄,上面掛著亮晶晶的露水。
空气清冷著,带著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吸进去,还有隱隱的草木清香。
有鹿群在远处徜徉,安閒地在远处疏林间踱步、觅食。雄鹿顶著嶙峋的角,神態庄重,母鹿和小鹿则显得温顺乖巧。不怕人,也不刻意亲近,就那么自在地活著。
它们的身影在空旷的草坡上,显得很小,却又给这寂寥的景色添了无限的生机。
一些不知名的鸟儿,在草丛里跳跳蹦蹦,啄食著草籽,发出清脆的啾鸣。在空旷中传得很远。
薄纱一样的柔软隨风变换的雾气,低低地浮在草地和那个叫彭布罗克的小池塘上,水色幽暗,岸边枯黄的芦苇像被这雾气推搡著,来回轻舞。
水面倒映著愈明的天光和枯树的枝椏,静謐如镜。
一看下,有些萧索,可其中,也满是生机。
有牵著狗散步的老人,穿著萤光色跑步服的中年男女,还有骑著山地自行车呼啸而过的年轻人。
他们的身影在这片巨大的、略显荒凉的自然背景里移动著,哈出的白气,融进了清晨的雾靄里。
李乐放慢了车速,摇下车窗,让清冽的空气灌进来。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似乎也融进了这片寧静之中。
他喜欢这种萧索中的活力,凋零里蕴含的生机。就像那枯黄的草甸,底下定然有绿色的生命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那光禿的树枝,每一条细枝的顶端,都藏著一个小小的、紧裹的芽苞。
车子沿著蜿蜒的公园道路缓缓前行,穿过一片片林地,越过一个个缓坡。这景象,让他想起麟州老家的冬天,也是这般开阔、硬朗,带著一种洗尽铅华的质朴美感。
只是这里多了鹿群,多了皇家园林特有的那份精心打理过的野趣。
在公园里穿行了约莫二十分钟,从另一个出口驶出,周围又渐渐出现了古朴的民居和小店。
瞧见那个小学,李乐熟门熟路的拐了几个弯,就到了森內特老头,那自成一派,在在墓景园边上的那栋小別墅。
路边停车熄了火,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熄火后细微的降温声,和听到声音,从墓园围栏里钻出来,喊著口號,朝自己这边跑的查尔斯三世。
李乐拎起保温桶,背上书包,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