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1章 他为什么?(1/2)
主持人话音落下,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多是程式化的礼貌,为刚刚结束的精彩,也为即將开始的新篇。
然而,这掌声听在邹杰耳中,却像是一阵阵催促的鼓点,敲得他心慌意乱。
吸口气,仿佛要將周围所有稀薄的氧气都压进肺里,好给自己虚浮的身体注入一点力量。
邹杰整理了一下其实早已熨帖无比的西装下摆,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寻求心理安慰的仪式。掌心里的u盘已经发烫,那里面存储著他准备了数月、自认为凝聚了心血和“创新”的成果。
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的周帆担忧地看著他,小声鼓励著,“邹老师,加油!”
邹杰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迈步,脚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蹌,仿佛那双鋥亮的皮鞋踩著的,不是坚实的地板,而是刚刚被烈火烧过的滚烫的灰烬。
当与正走下台的李乐擦肩而过时,李乐脸上依旧带著那抹淡淡的笑意,甚至微微頷首,像是在说“到你了”。
这笑容在邹杰看来,却充满了怜悯和嘲弄,刺眼得让他几乎想要別过头去。强行控制住面部肌肉,回以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只是肌肉抽搐的点头,隨即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站到了报告台后。
李乐这孙子不知是有意无意,在下台时,还把麦克风往上掰了一下,到李乐额头的高度,让邹杰手忙脚乱地调整著,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突兀,尷尬又添一分。
摆弄好之后,邹杰又看了眼台下,那些刚刚为李乐报以热烈掌声和会心微笑的面孔,此刻大多显得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和心不在焉。
前排,森內特已经重新调整成了一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半眯著眼,仿佛在养神,玛丽女士优雅地端起水杯,小口抿著,菲茨杰拉德则低头摆弄著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组委会的副主任,牛津的系主任.....
强迫自己將目光从这些能轻易影响他心態的大佬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点下了翻页笔,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他精心设计的ppt封面:深蓝底色,烫金字体写著標题——《网络社会学的理论整合与实证检验初探》,下面是他的姓名和单位,几个字被他特意加粗放大。
標题本身,与李乐那份《网络社会学:概念梳理与理论路径的一些探索》相比,就显得更为中规中矩,甚至带点笨拙的学究气,缺乏那种直指核心的锐利。
“各....各位前辈,各位同仁,大家下午好。”邹杰开口了,声音带著明显的乾涩和紧张,远不如李乐那般鬆弛流畅。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找回平日里演练了无数次的、那种沉稳自信的语调。
“很荣幸能在这里,向大家匯报我.....我们课题组关於网络社会学理论整合与实证检验的一些初步探索......”
最初的几分钟,邹杰几乎是凭藉著肌肉记忆和反覆演练的本能在进行。
阐述著研究背景,强调网际网路的飞速发展对社会学研究带来的机遇与挑战,措辞与李乐开场时有七分相似,但少了那份举重若轻的框架感,更像是在罗列现象。
“我们认为,网络社会並非一个独立於现实之外的虚擬空间,而是现实社会关係在新技术条件下的延伸、重构与.....映照。”
邹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用了“映照”这个词,试图与李乐的“延伸、重塑与挑战”区分开来,但內核的相似性让这种刻意的区分显得苍白无力。
他引入了结构化理论,试图用“结构二重性”来解释线上行动的制约与赋能。他提到了布迪厄的场域和资本概念,试图將网络平台看作新的“场域”,將关注度、影响力视为新的“资本”形式。
这些理论的引用本身並无问题,甚至是当前分析网络社会的常见路径。
然而,问题在於他的阐述方式。
李乐是在与这些理论进行深度对话,甚至试图超越其局限,而邹杰的讲述,则更像是在进行理论搬运和名词堆砌。他反覆强调“整合”与“构建”,但“整合”了什么,“构建”了何物,听起来却有些空泛,缺乏一个像李乐那个“技术、社会、文化三重互动模型”一样清晰有力的核心骨架来支撑。“
他提到了网际网路技术的飞速发展及其对社会结构的深刻影响,提到了传统社会学理论在面对网络新现象时的解释力局限。
这些论点,与李乐报告的开场部分,在核心逻辑上高度重合,只是表述的词汇和引用的具体案例略有不同。
邹杰能感觉到,台下一些听眾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飘忽,有人甚至悄悄打了个哈欠。
当他开始讲到网络权力时,这种对比愈发明显。
“......因此,在网络空间中,权力呈现出一种弥散化的、去中心化的特徵。平台作为关键行动者,掌握了规则制定、数据掌控和.....和注意力分配的权力。”邹杰努力想使用更专业的词汇,但“注意力分配”这个词,在李乐精闢的“注意力经济”和“算法规训”面前,显得粗糙而缺乏理论深度。
他甚至也引用了福柯,提到了“微观权力”,但仅仅是提及,並未能像李乐那样,將其与算法的具体运作机制、数据的商品化深刻联繫起来,只是浮於表面的概念借用。
也试图提出一个“基於资源控制与规则制定的二元权力分析框架”,听起来结构完整,可在李乐那充满动態感和哲学思辨的“液態权力”、“算法权力”分析之后,这个框架显得静態、呆板,甚至有些过时。
邹杰並非没有自己的“创新点”。他了相当篇幅强调自己研究的“实证检验”部分,展示了一些通过网络爬虫获取的论坛数据,以及针对特定网络社群进行的问卷调查的初步结果。
展示了几张图表,试图说明线上互动频率与社群认同感之间的正相关关係。
然而,这些工作在李乐之前那套贯通宏观结构与微观实践、融合哲学批判与方法论反思的宏大敘事面前,显得像是....零碎的补丁。
仿佛是在一栋已经初具规模的宏伟建筑旁,努力证明自己手中几块砖头的质量和用途。他的数据和分析本身或许扎实,但缺乏一个足够有力的理论问题作为牵引,使得这些实证工作像是无根的浮萍。
明眼人,尤其是刚刚认真听了李乐报告的人,立刻就能看出,这些个图表,与李乐提出的“技术架构、社会互动、文化表徵三重互动模型”在结构上和核心要素上惊人地相似,几乎可以看作是后者的一个简化版或同构表述。
唯一的显著区別可能在於,邹杰的图表配色更哨一些,箭头更多,看起来更加的.....复杂。
在整个报告过程中,邹杰的眼神多次不自觉地飘向前排。他看到森內特教授歪著头,手指抵著下巴,眼睛半开半闔,那表情与其说是在沉思,不如说是在.....忍耐?
偶尔,森內特会侧过头,对身旁的玛丽女士低语几句,玛丽女士则微微頷首,目光依旧平和,但邹杰总觉得那平和之下带著一丝审视,甚至是若有若无的惋惜。
他看到菲茨杰拉德教授百无聊赖地玩著手中的钢笔,偶尔抬头瞥一眼屏幕,嘴角那惯有的嘲讽弧度似乎更加明显了。
最让他难受的是李乐。李乐就坐在森內特旁边,身体放鬆地靠著椅背,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不屑,只是平静地看著,听著。
但偶尔,当邹杰在某个理论衔接处出现磕绊,或是试图强调某个自以为创新的观点时,邹杰似乎捕捉到李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像是在说,“大哥,这里,好像不太对劲?”或者,“兄台,这个,我好像之前提到过?”
这种无声的评判,比任何公开的质疑都更让邹杰难以承受。他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借鑑、所有的力不从心,都在台下那双平静的眼睛下一览无余。
邹杰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进入下一个环节,实证检验初探。这是他认为可以扳回一城的部分,也是他武田直树和藤岛一再强调要突出的“扎实”之处。
又展示了几组数据图表,试图用量化数据来支撑他的理论框架。
“我们通过对国內某大型网络论坛的活跃度、用户互动频率、版主管理行为等数据进行追踪分析,初步验证了技术规则对互动模式的塑造作用,以及非正式权力结构在线上社群中的生成机制.....”
然而,这些数据样本的代表性、分析方法的严谨性,在李乐刚才提到的“数据获取陷阱”、“算法黑箱”等方法论反思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和传统。
更重要的是,他所“验证”的这些现象和机制,恰恰是李乐在早年的论文中就已经深入剖析过,並在刚才的报告中置於更宏大理论视野下重新审视的“旧酒”。
邹杰的工作,看起来更像是对李乐已有发现的一次数据化的、略显笨拙的“证实”,而非真正的创新性探索。
甚至引用了李乐去年在《社会学研究》文章作为参考文献,这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是为了显示自己研究的承继性和对话性,但在当前语境下,却仿佛坐实了李乐刚才那句“引用自己过去的文章很正常....总比去引用一些自己还没完全消化理解的二手理论要来得踏实一些”的暗讽。
慢慢的,台下的气氛愈发沉闷。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轻微的咳嗽声,以及座椅挪动的吱呀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周帆坐在台下,双手紧紧攥著裤子,手心全是汗,不敢抬头看台上的邹杰,也不敢看周围听眾的反应。
邹杰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试图用信息的密度来填补內容的苍白和吸引力的缺失。
讲到网络身份的多重性、线上线下的互动影响、讲到全球化语境下的文化融合与衝突.....每一个点,都在努力想讲出深度和新意,可是每一个点,似乎都精准的踩进了刚刚李乐以更精闢、更富有启发性的方式阐述过的“坑”。
可他,像是在奋力追赶一个远去的背影,却发现自己连对方扬起的尘土都看不清。
就连原本准备穿插其中的、用以活跃气氛的几句幽默用语,台下也是一点反应都欠奉。
终於讲到结论部分,邹杰再次强调自己的研究如何“系统整合”了经典理论,並为其提供了“实证基础”时,台下依旧一片沉默。没有听到预想中的、表示赞同或感兴趣的低声议论,只有一种礼貌的、甚至是冷淡的寂静。
“......以上,就是我的报告內容。不足之处,敬请各位老师、同仁批评指正。”
邹杰感觉像是跑完了一场极其耗力的长跑,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他站在台上,微微鞠躬,等待著。
台下响起了掌声。
稀疏、零落、缺乏热情,带著明显的礼貌和程式化,很快便消散在空旷的报告厅里,甚至没能完全掩盖住某些座位上提前起身离开时座椅发出的声响。
仿佛在说:“好了,你讲完了,我们可以进入下一环节了。”
果然,主持人说道,“ok,下面进入提问和討论环节,时间十五分钟。”
。。。。。。
主持人宣布提问后,全场连个涟漪都没泛起,呈现出一种近乎凝滯的寂静。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会场里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压抑著的咳嗽声。
邹杰站在台上,双手抠著讲台边缘,脸上努力维持著镇定,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台下,像落水者寻找著救命稻草。
前排,森內特抱著抱枕,头一点一点,似乎真的睡著了。玛丽女士低头翻看著会议手册,纤细的手指划过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菲茨杰拉德不知何时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递给了身边那位从李乐报告时就板著一张殭尸脸,一言不发的的沃尔夫冈教授,对台上的邹杰毫无兴趣。
其他几位大佬,或交头接耳低声说著什么,或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目光却没有焦点。
后排的学者和学生们,有的在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或电脑,有的则相互交换著眼神,那眼神里混杂著同情、无聊,甚至是一丝看热闹的兴味。没有人举手。这种集体性的沉默,比尖锐的质疑更让人窒息。它无声地宣告著这场报告的內容未能激起任何深入探討的欲望。
邹杰感觉脸颊发烫,冷汗沿著脊椎滑下。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导师武田直树和藤岛。武田眉头紧锁,脸色阴沉,藤岛则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不知道想著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寂静在蔓延、发酵,几乎要变成实质的压力。
主持人似乎也有些尷尬,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视全场,试图寻找任何一个可能举手的人。
终於,在几乎令人绝望的漫长十几秒后,一只手举了起来,是那位来自国內一家社科院的王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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