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9章 一头驴,拉俩磨(2/2)
而他有导师,有伙伴,有清晰的地图,剩下的,就是跋涉的力气与耐心了。
伦敦难得的蓝色天空在舷窗外逐渐清晰,李乐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嗅到了那混合著纸张、油墨与无尽思考的、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味儿。
。。。。。。
回到伦敦的第二天,脑袋里还残留著地中海阳光和香檳气泡的嗡鸣,李乐就抱著一摞书,脚步蹣跚著到了克里克特教授的办公室门口,进行每周一次的导师面谈討论。
看了眼门牌上,在小李心里能直译成“狮驼岭”仨字儿的名字,默念两遍“笙儿保佑嫩爹”,这才敲了门。
“进来。”门內传来老太太那標誌性的、带著些许沙哑的声音。
李乐推门而入。克里克特教授的办公室与森內特堪比查尔斯三世窝棚的杂乱无章形成鲜明对比,一切井井有条,书籍分门別类,桌上的文具摆放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在桌角的一束银铃上,老太太本人,穿著一身深紫色的羊毛开衫,鼻樑上架著金丝边的镜,白的头髮挽成一个......誒?儿?这屋里啥时候有过?
李乐不由得又瞄了眼那束如同掛著一串儿小钟的银铃。
“教授。”李乐儘量让声音听起来清醒一点。
克里克特没抬头,只是用笔尖点了点桌子对面的一把椅子,“坐。”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李乐依言坐下,心里有点打鼓。
目光扫过桌角,看到了那叠眼熟的稿纸,是他去巴塞隆纳之前,绞尽脑汁写完交上来那份关於“功能主义与结构主义之爭的人类学反思”的课程综述。
心臟不由得咯噔一下。那玩意儿他自己写得都心虚,为了赶在巴塞隆纳的匯报,这篇基本上是硬著头皮把各种理论梳理了一遍,夹杂了些半生不熟的批判,估计在克里克特这种理论大家眼里,跟小学生作文差不多。
果然,第一张纸,就几乎被猩红色的笔跡淹没,批註、问號、刪除线....如同经歷了一场血腥的屠杀,堪称红潮翻涌,惨不忍睹。
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里哀嚎,“嘶~~~~药丸!这顿批是跑不了。!”
克里克特终於放下了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叠稿纸。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老太太並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看向李乐。
“第3页,你对帕森斯agil模型的归纳,过於简化了適应和目標达成之间的动態关係。这里,”克里克特点了点一处被红笔圈出来的段落,“你忽略了在高度分化的现代社会,子系统目標与整体系统目標之间存在的永恆张力。回去看看帕森斯1951年那本书的第七章,以及后来卢曼对他的批判,重新写。”
“第7页,提到默顿的显功能与潜功能时,你引用的案例是教育制度。想法不错,但分析流於表面。潜功能不仅包括社会网络的形成,还应涉及文化资本的隱性传递、阶层固化的机制.....这里的分析深度,配不上你前面搭建的理论框架。”
批评依旧尖锐,直指要害,但克里克特的语调是平缓的,而非单纯的训斥。
途中,又拿起笔,在稿纸边缘空白处,写了几个关键词和参考文献名字。
“看看特纳的象徵人类学,还有萨林斯的歷史人类学,或许能帮你把批判的钉子钉得更深一点。別老盯著那几本教科书上的经典吵架。”
李乐一边听著,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里却越发纳闷。这不对劲啊?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交出这种水平的狗屎,克里克特早就该“飞刀”一把接一把的把他批得狗血淋头,最后轻飘飘来一句“重写,或者考虑换个专业”了。
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还给他指了修改方向?
克里克特终於將主要的修改意见说完,总结道,“总体框架是清晰的,看得出是用了心,没有敷衍了事。但细节上的粗糙和思考上的惰性,依然存在。拿回去,按照我標记的,好好修改。”
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小李心里七上八下,终於没忍住,带著几分心虚和试探,小心翼翼地开口,“教授,那,您.....是不是还有什么別的要吩咐?我听著,认真改,绝对不含糊。”
克里克特端起桌上的白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抿了口,抬起眼皮,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秒钟。
“听说,”她慢悠悠,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在巴塞隆纳,很是风光了一场?那个临时增加的专题研討会,反响热烈?连玛丽·维根斯坦都表示要关注你的后续研究?”
李乐心里一紧,来了!他就知道躲不过去!他赶紧挤出最谦逊的笑容,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教授您可千万別这么说!我那就是运气好,撞上了,拋砖引玉罢了。所有的思路、方法,那都是沐浴在您和森內特教授两位导师的学术光芒照耀下,才勉强生出的一点小火苗,微不足道,微不足道.....”
“呵,”克里克特轻轻嗤笑一声,显然不吃他这套衣炮弹,“光芒照耀?我看是森內特那老傢伙拿著放大镜,恨不得把你那点小火苗吹成森林大火吧?”
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变得严肃起来,“社会学那边,你算是搭起了架子,有了点基础,甚至可以说有了个小小的成果。但是......”
“人类学这边呢?除了应付课程要求写的这些不痛不痒的综述,”老太太指了指那叠红笔批註,充满了警示意味,“你真正的思考在哪里?你对人类学核心问题的切入点和创新想法又在哪里?”
“下一年,你就要开始准备资格论文了,再然后就是博士论文。你是打算就在社会学那一亩三分地里深耕细作,拿人类学当个点缀,混个学位了事?还是说,你也能像对待网络社会学那样,在人类学的领域里,给我弄出点真正有意思的、属於你自己的动静来?”
李乐多聪明一个人,立刻品出了克里克特话里的味道。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敲打,是提醒他別顾此失彼,別到最后变成了社会学家的嫡系,人类学成了陪衬,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与森內特那老头別苗头的意味?
这一老头一老太太,是暗地里把他当学术战场了?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一种“您可算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虽然这表情一半是装的,“教授,有!我確实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正想找机会向您请教!”
“哦?”克里克特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您看啊,”李乐组织著语言,“我在做线上社群研究的时候,越来越感觉到,那些社群不仅仅是一种新的社会组织形式,更像是一个个.....正在生成的、独特的田野。”
“人们在里面建构身份、形成规范、发展出独特的语言和文化符號、进行交换、甚至產生新的亲属关係想像....这跟我们传统人类学家跑到亚马逊雨林或者太平洋小岛上去研究的初民社会,在本质上,是不是有某种奇妙的相似性?”
克里克特微微点头,眼神里多了点兴趣,“继续。”
得到鼓励,李乐胆子大了些,语速也快了起来,“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在网络社会学的基础上,引入人类学的视角和方法,搞一个....嗯,暂时叫虚擬世界的人类学研究或者数字民族志?”
“具体点就是,研究在虚擬世界中,人类如何產生新的经验、实践和行动模式,技术平台如何像新的自然环境一样塑造著人们的互动,人与技术、人与人的聚合又如何產生新的社会联结与文化形態。”
“比如,网路游戏里的装备交易系统,是不是一种新的经济制度?粉丝为偶像打榜形成的组织,算不算一种新型的部落?那些网络流行语和表情包,是不是数字时代的仪式性符號?”
“我们可以用参与式观察深入这些虚擬社群,用深度访谈理解参与者的意义世界,甚至分析平台数据和用户生成內容,就像分析部落的器物和口述史一样.....这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在技术加速演进的时代,人何以为人这个老问题,正在出现哪些新的答案。”
李乐越说越觉得这想法有意思,开始佩服自己,虽然这些不是他临时瞎编的,確实是最近琢磨社会学时偶尔闪过的念头,只是没来得及系统化。
克里克特安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等李乐说完,她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思路.....听起来是有点意思。把虚擬空间视为新的田野,关注技术环境下文化的生成与变迁,这確实是人类学应该回应时代的前沿方向。比你刚才交的这篇陈词滥调的综述,要有潜力得多。”
语气依然平淡,但李乐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类似“这小王八蛋总算没笨到家”的微光。
小李心里一喜,刚想鬆口气,就听克里克特话锋一转,“但是,”
又拿起了那支红笔,轻轻点著桌面,“想法只是想法。从想法到扎实的研究,中间隔著一整个大西洋。你的理论准备呢?如何將经典人类学概念操作化,应用於虚擬环境?”
“方法论上,如何保证在线参与观察的伦理和有效性?如何处理海量的、非结构化的网络数据?”
老太太指指李乐,“空谈无用。这样吧,给你两天时间.....”
“两天?!教授,这综述还要修改呢....”
“你要是好好写,不就不用改了?这是另一回事。”
呃.....嗯,您这话,真特么有道理。
“两天后,把你这套关於虚擬人类学或数字民族志的想法,连同一个初步的研究计划思路,不少於三千字,和修改好的综述一起交给我。要具体,要有问题意识,要有基本的文献梳理和方法论思考,別给我写成一篇科幻小说读后感。”
李乐脸垮了下来,试图再“挽救”一下,“教授,三天行不行?这想法真的还需要好好梳理一下....”
克里克特眉毛一挑,那股熟悉的压迫感瞬间回来了,“怎么?巴塞隆纳的风光还没散,就学会讲条件了?要是觉得太宽鬆了?那明天晚上?”
“没,没有.....教授,您吩咐。”
“现在,拿著你的红纸,可以出去了。”
“好的,教授。”
李乐抱著那叠沉重的稿纸,磨磨蹭蹭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克里克特縹緲的声音,“对了,李,”
“啊?”
“想法有是好事,但脚得踩在地上。人类学这碗饭,不好吃,但吃透了,能让你看世界的眼睛,比別人多一层底色。好自为之。”
李乐愣了一下,点点头:“我明白了,教授。谢谢您。”
轻轻带上门,走在昏暗的走廊里,李乐恨不能给自己嘴巴一下。丫让你多嘴,还不如直接说“没想好”呢。
这下,凭空又多出来一座大山!
这一老头一老太太,是商量好了轮流折腾自己,合著他就是那头被两鞭子抽著、得同时拉两套磨的驴?
正鬱闷著,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是罗嬋打来的,嘬了嘬牙子,想了想,接通电话。
“喂,罗嬋?”
电话那头传来罗嬋有些无奈和谨慎的声音,“那个,李乐?你回伦敦了吧?”
“咋?”
“能不能帮个忙?”
“帮忙?”
“嗯,我家里的电路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天开始就老是跳闸,尤其是晚上一开热水器或者空调,准保啪一声就黑了....我自己鼓捣了半天,也不敢乱动,你会不会修这个啊?”
李乐,“→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