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9章 我是正经人(2/2)
“变得像机场酒店的艺术品一样,安全、精致,却毫无灵魂!”
“评论家们拿著同一套话语体系吹捧,拍卖行用槌子敲出一个又一个天文数字,所有人都在这个共谋的结构里狂欢,真正重要的是艺术吗?不!是附著其上的价格標籤和社交谈资!”
“结构固然存在,但行动者並非完全被动。”克里克特依旧不急不缓,“曾的作品之所以能站住脚,恰恰在於她没有被完全同化。”
“她的艺术核心是內在的、真诚的,而非迎合市场的標籤。好的画廊和评论家的价值,在於能识別並捍卫这种真诚,而非一味媚俗。”
“问题不在於市场本身,而在於参与者能否保持清醒和批判性。就像我们要求学生在学术场域中保持反思性一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艺术市场聊到文化学,从符號消费扯到全球化资本,语速越来越快,引用著各种理论、人名、案例,言辞犀利,互不相让。
车厢仿佛成了一个移动的学术辩论场,充满了思想的碰撞与语言的硝烟。
而开车的李乐,双手稳稳扶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路况,耳朵却竖得像雷达,心里默默给两位老师的交锋打分。
老头攻势凌厉,擅长揪住现象批判,老太太防守严密,善於从结构和能动性角度化解攻击,顺便还能把话题拉高到方法论层面。
但依旧打定主意不出声,学习老王好榜样。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森內特大概是觉得和克里克特中路solo不过癮,突然把“枪口”转向了躲在河道草丛里试图装鱉的小李禿子。
“喂,开车的小子!別装聋作哑!听了半天,屁都不放一个?你觉得你妈那画,最后掛在某个俄罗斯寡头或者中东王子的別墅里,跟摆在博物馆里,区別大吗?”
李乐心里哀嘆一声,知道躲不过去了。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克里克特,老太太也正用那种“让我听听你个小王八蛋能说出什么儿来”的眼神看著他。
清了清嗓子,儘量用一种朴素的、说人话的语气道,“这个.....我觉得吧......能换钱,就是好事儿。”
话音落,车里瞬间安静了。然后......
话音刚落,后排就传来了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带著怒其不爭意味的冷哼。
“庸俗!”森內特骂道。
“典型的实用主义犬儒!”克里克特的呸著。
“小子,你那颗號称能分析社会复杂性的脑袋,就得出这么个结论?”森內特用手杖虚点著李乐的大腿,“艺术的价值就体现在货幣兑换率上?”
“李,你妈妈的作品所蕴含的文化对话意义和美学探索,在你眼里就仅仅等同於银行帐户上的数字?”克里克特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
李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回嘴,心里嘀咕,我说实话也有错.....
幸好,地方到了,车子在克里克特教授家那条安静整洁的街道边停下。
老太太优雅地下了车,临关门前,还不忘对森內特攮了一刀,“威廉,管好你的学生,別让他变得跟你一样,只剩下刻薄和...对吃的品味。”
森內特衝著嚷嚷,“你也好不.....”
“嘭”的一声,森內特的声音给堵在了车里。
看著克里克特头也不回地走进家门,李乐才鬆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子,驶向奥丁公寓的方向。
“教授,您说您,好好地您惹她干嘛?连著我都跟著挨顿呲嘍。”李乐无奈道。
森內特舒服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像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吵架,尤其是跟埃拉这种级別的对手吵架,是保持头脑敏锐的最佳方式,是防止老年痴呆的灵丹妙药。而且,你不觉得看她那副永远冷静自持的样子被打破,很有意思吗?”
李乐翻了个白眼,得,俩老小孩儿
回到公寓,李乐系上围裙,钻进厨房。用曾敏带来的六必居干黄酱和豆瓣酱,加上肥瘦相间的五肉丁,慢火炸了一小锅地道的京味炸酱。
麵条是现擀的,切条抻开,开水下锅,煮熟后过一遍凉水,显得格外筋道。
森內特坐在餐桌旁,看著李乐把翠绿的黄瓜丝、水灵灵的心里美萝卜丝、香脆的豆芽、嫩白的豆苗等七八样麵码儿摆了一桌,眼睛就开始放光。
等一大碗酱香浓郁、麵条劲道的炸酱麵端到面前,老头也顾不上烫,充分展示了他对“搅屎棍”这一角色的深刻理解,把麵条、炸酱和麵码儿搅和得均匀透彻,然后稀里呼嚕地吃了起来,速度惊人。
李乐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对面,看著老头狼吞虎咽,忍不住提醒,“您慢点儿,没人跟您抢。”
森內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应著,手下却没停。直到把一大碗面连带著配菜扫荡得一乾二净,才满足地往后一靠,拍著明显鼓起来的肚子,发出满足的良子一样的哼哼声。
李乐起身,从厨房端出一碗温热的、煮麵条的原汤,递到老头面前,“喏,教授,原汤化原食。”
森內特接过来,吹了吹气,小口喝著,脸上是吃饱喝足后的愜意。
喝了几口,他放下碗,看著正在收拾碗筷的李乐,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小子,说点正事。”
“您说。”李乐停下动作。
你最近,是不是收到不少邮件?邀请你做报告的,约稿的,甚至想挖墙脚的?”
李乐擦著手,点点头:“嗯,不少。巴塞隆纳之后,是多了不少,不过挖墙脚,我生是正经的人,死是正经的鬼,拒腐蚀永不沾,我要像您一样,用余生来践行......”
“闭嘴!”
“哦。”
森內特放下汤碗,“听著,在咱们计划好的那几篇核心论文正式发表之前,不要理会这些噪音。一封都別回。专心把你的框架夯实,把数据吃透,把论证磨到无懈可击。现在出去演讲,除了满足虚荣心,消耗精力,没任何好处。”
“而且,你要做好准备。一旦你的东西拋出去,绝不会只有掌声。学术圈是什么地方?是斗兽场!踩人上位才是常態。会有人质疑你的方法,攻击你的数据,甚至贬低你的整个理论框架。”
“记住,面对质疑,该反击的时候,別手软。如果是纯粹学术上的爭论,可以探討。但如果有人是想玩阴的,或者纯粹是为了詆毁而詆毁,抓住机会,能直接摁死的,就別留余地。学术声誉是打出来的,不是忍出来的。”
李乐若有所思,咂咂嘴,“可,子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狗屁!”森內特毫不客气地驳斥,“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漂亮话。”
”学术界凡是在某个领域真正站稳脚跟、做出名堂的人,你挨个儿数数,有一个算一个,骨子里都是小心眼儿,对自己认定的事情和成果,有著近乎偏执的捍卫欲。”
“没有这点小心眼,你的东西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宽容?那是胜利者的特权。”
“明白了。”
吃饱喝足,擦擦嘴,森內特扶著桌子站起来,右手拄拐,左手扶肚,一步三晃地往自己房间走。
到了门口,他忽然停下,转过身,冲李乐露出一个极其揶揄和狭促的笑容,“哦,对了,那个罗小姐......”
李乐就知道这老头憋著坏,没好气地走过去,一手扶住门框,一手轻轻把老头往屋外“塞”,“您瞎琢磨啥呢,赶紧睡觉去。”
“嘿!你这小子...”
没等老头再发表高见,李乐已经利落地带上了房门。
刚收拾完厨房没一会儿,曾老师、猫姨和小沐回来了。
曾老师换回了常服,脸上带著应酬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沈畅一进门就踢掉了高跟鞋,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嘰歪,“快快快,额滴好大儿,你妈说你弄了炸酱麵?赶紧端上来,饿死了快。”
李乐赶紧又下了一锅麵条,把剩下的炸酱和麵码儿重新摆上桌。
看著三位女士风捲残云一般吸溜著麵条,李乐笑道,“咋?晚上的酒会没吃饱?”
沈畅咽下一口面,头一摇,“別提了,那种场合,那是吃饭的地儿吗?那是社交场,都是行为艺术,光端著酒杯说话、假笑了,哪有閒心往肚子里塞东西?幸亏还有我大儿子这口面,不然我们回来就得啃冷汉堡了,行啊,没白养你。”
“行吧,要蒜不?”
“要!”
等了一会儿,曾老师先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状似无意地问李乐,“刚才看画展时,跟你说话的那个罗同学.....你们很熟吗?”
李乐在画展就瞧见曾老师的眼里带著“你等我回去的”意味,倒是坦荡,“妈,我要说,她某种程度上算是我的一个....嗯.....课题研究的案例人物,您信不?”
“案例?”
“昂,对,案例,田野调查的案例,”接著,李乐大致解释了一下自己现在正在进行的,那个关於在伦敦的华夏留学生群体的,聚焦身份认同和跨国流动实践的课题,总之,儘量把关係描述得客观、学术化。
沈畅一旁听了,一碰曾敏,“听见没,我说了吧,咱儿子,心里有数,再说,就凭咱儿砸这长相气质的,属於梧高凤必至,香蝶自来。”
曾敏点点头,“我就是隨口问问,人家姑娘看起来挺大方得体的。”
但瞅著李乐的表情,分明带著“你最好说的是真的”的警告意味。
李乐忙端起碗,“我去给您盛碗麵汤。”
“嗯,誒,对了,有件正事跟你说。在麟州老家的结婚典礼,你奶和你大伯他们,把日子定下来了,八月十九,阴历七月二十六,宜婚宜嫁的好日子,你心里有个数,到时候提前安排好时间回去。”
李乐“哦”了一声,“知道了妈,我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保证配合演出。”
曾敏闻言,抬手拧著李乐的耳朵,嗔怪道,“少跟我在这儿嘻了马哈的!什么砖头?结婚是人生大事,不说昭告祖宗吧,哪个女人心里不对这一天有期待、有想法?”
“你媳妇儿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想?別学你爸五大三粗的,你给我重视起来,听到没?”
“知道了知道了,妈,我肯定重视,绝对配合,保证完成任务!”李乐赶紧討饶。
“婚礼的方案我和亲家商议了,老家用老规矩,嫁衣用的金陵云锦......还有那个婚纱照,和有米说了,她隨叫隨到,你们俩选个......”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传来一声简讯提示音。
李乐头一歪,捏起来一看,是韩远徵发来的。
“公司开业小聚,定於本周六下午三点,地址:level 39, one canada square, canary wharf, london e14 5ab。务必赏光。”
心里琢磨著,又一场戏,总算要正式开张了,刚想回“收到”。
“嗨,我说的你听见没?”
“誒誒,妈,妈,別掐,听,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