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8章 西行(1/2)
临安六月,梅雨正稠。天灰,云低,像吸足了水的絮,沉甸甸地压著整座城。
雨说来就来,带著潮热的风,將空气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黏腻的网。
衣服难得乾爽,人们身上总带著一股湿漉漉的绵密。而整个城市,都像泡在一杯三十七度的、淡淡的茶汤里。
省厅三楼东侧小会议室的窗子半开著,却透不进多少风,空调的嗡鸣,与窗外梧桐树上知了的嘶叫混成一首令人昏昏欲睡的合奏。
李晋乔推开会议室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两侧,专案组核心成员围坐,面前摊开著厚厚的卷宗、笔记本电脑和用红蓝铅笔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案情图谱。
烟雾繚绕,虽然墙上贴著禁菸標誌,但几个老烟枪还是忍不住,菸灰缸里已经堆起了小山。汗味、烟味,以及一种只有在重大案件匯报时才会出现的、高度紧张后略显疲惫的气息掺和在一起。
“李厅。”
“李厅来了。”
见他进门,眾人纷纷起身。李晋乔摆摆手,径直走到桌首坐下,將手里那个磨得边角发白的黑色皮质笔记本“啪”地放在桌上。
“都坐。別废话,直接说,陈总,你先来。”
先摸烟,点上火,“贼婆”特有的开合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可闻。
专案组组长、经侦的陈峻清了清嗓子,打开面前的投影仪。幕布上亮起一张复杂的关係网络图,中心是一个用红圈標註的名字,赵宜春。
“李厅,各位同志,我代表『6·08』专案组匯报阶段性进展。”陈峻的声音因连日的奔波略显沙哑,“自五月下旬接到部转来的国际协查线索,特別是苏格兰场提供的关於王錚、盛鎔涉嫌参与跨境洗钱犯罪的证据材料后,我们立即成立了专案组,围绕资金流向、人员关係、公司架构三个方向展开侦查。”
他点击滑鼠,画面切换到一张营业执照扫描件。
“根据腐国方提供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中的线索,我们重点排查了婺州地区近三年內註册的、涉及跨境贸易的民营企业。六月三日,目標锁定,婺州成宇富集商贸物流有限公司。”
幕布上出现公司的註册信息,法定代表人赵宜春,註册资本五百万人民幣,经营范围包括“进出口贸易”“国际物流”“供应链管理”等,看上去与无数普通外贸公司无异。
“但深入调查后发现问题。”陈峻切换画面,出现一长串公司名单,“赵宜春於〇三年一月至〇五年八月期间,在濠江、红空以及內地共註册了三十七家公司,名称各异,但註册地址、联繫电话、甚至部分財务人员高度重叠。这些公司均无实际经营场所、无固定员工、无实体贸易背景,实为空壳公司。”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说:“三十七家……好大的网。”
陈峻继续道,“关键在於,这些空壳公司几乎全部在境內的商业银行开设了nra帐户。”
他特意解释了这个在当下还不算特別普及的专业术语,“nra,即非居民帐户,是境外机构在境內银行开立的外匯帐户。按照规定,这类帐户的资金进出应当有真实的贸易背景支撑。”
画面切换到银行交易数据截图,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帐户名让人眼。
“但我们调取了这些nra帐户近三年半的全部流水,发现了极其异常的资金流动模式。”陈峻的语气加重,“自03年一月以来,赵宜春控制的这些nra帐户跨境转移人民幣总额累计达到.....”
“近四十七亿元。”
“多少?”
“艹!”
几声意外的低呼之后,会议室內一片死寂。连空调的嗡鸣声都仿佛被这个数字压低了。
四十七亿,在当下,无异於一个天文数字,相当於当年浙省某中等县市全年的財政收入还拐弯。
“交易对手多达一千四百余个,”陈峻继续匯报,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遍布燕京、沪海、疆省、苏省、粤省、红空、甚至是弯岛等全国十三个省市地区。”
“其中,单笔交易金额在千万元以上的有二十一人,百万元以上的七十二人,十万元以上的超过四百人。”
他调出一张地图,上面用红色光点標註出资金流入流出的主要节点,星星点点,几乎覆盖了半个国土。
“这是一个典型的地下钱庄网络,而且不是简单的对敲模式。”陈峻用雷射笔指著图表,“赵宜春团伙利用了部分商业银行现下业务系统的一个漏洞,nra帐户购匯时,银行系统难以有效识別其贸易背景的真实性。”
“同时,利用境外购匯无限制的特点,构建了一条非法跨境资金通道。”
接下来,陈峻简要描述了这个团伙的操作流程。
“客户如需將资金转移到境外,首先將人民幣匯入赵宜春指定的內地个人或公司帐户。然后,这笔钱被转入赵控制的某个nra帐户.......接著,赵宜春团伙以虚假的进出口贸易合同、偽造的报关单等材料向银行申请购匯......”
“银行审核不严,或者说,系统设计上就有缺陷......批准购匯后,外匯便直接匯往客户指定的境外帐户,通常是红空、新加坡或开曼群岛等地。”
“反过来,境外资金想进入內地,流程则相反,境外匯款到nra帐户,结匯成人民幣,再通过层层转帐洗白,最终流入客户指定的境內帐户。”
李晋乔一直沉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捻著一支红蓝铅笔,在笔记本空白处画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听到这里,他抬起眼,“匯率呢?他们怎么盈利?”
“匯率差和手续费。”陈峻答道,“赵宜春给出的匯率通常比银行官方牌价优惠百分之零点五到百分之一,吸引客户。同时收取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的手续费。”
“由於资金量大,仅手续费一项,三年多来保守估计获利超过,七千万元。”
“就这些?那些见不得光的,属於风险溢价的手续费呢?之前的案子里,十到二十个点的都有吧?”李晋乔问道。
陈峻听出来,李晋乔意有所指。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这还是明面上的。实际上,他们经常利用匯率波动的时间差进行套利,甚至挪用客户沉淀资金进行短期拆借,还有风险溢价的转移资金,实际利润可能更高。这部分我们会单独列出来,呈报到纪检部门。”
李晋乔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继续。”
刚刚李晋乔的眼神,让陈峻有一瞬间的哆嗦,忙深吸一口气,切换画面,幕布上出现了新的名字和公司信息。
“在梳理赵宜春一级网络的同时,我们还发现了依附在其周围的二级、三级犯罪团伙,共计六个。这些团伙利用赵宜春搭建的地下通道,从是更具体的违法犯罪活动。”
他先指向一个名字,潘安然。
“比如这个,以潘安然为首的团伙,主要在甘省活动。他们在金城等地註册了十二家皮包公司,主营业务都是羊毛製品纺织品出口,农產品出口等.......”
陈峻调出几家公司的工商信息,註册资本都是五十万、一百万,看上去毫不起眼。
“这些公司没有任何实际生產能力和贸易活动......他们的操作模式是,通过燕京、沪海、鹏城等地的报关行、货运代理公司,购买真实的出口数据,也就是借用其他公司实际出口货物的信息,偽造成自己公司的出口记录......”
画面出现几张偽造的报关单和海运提单,製作精良,足以骗过初步审核。
“然后,他们向赵宜春购买外匯,製造收匯假象.....根据甘省的政策,出口企业可以凭报关单和收匯凭证申请政府出口奖励,额度为出口额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不等。”
“就靠这套把戏,潘安然团伙在两年內骗取甘省出口奖励资金高达三千八百六十万元。”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咒骂。
“国家的钱....”
“他么的,蛀虫!”
“该杀!”
陈峻点击滑鼠,画面切换到下一个案例。
“这是建甌的情况......建甌对外经济贸易公司部门经理俞吉超,利用职务便利和公司外贸资质,与当地一家鞋业老板及会计通谋.....签订虚假购货合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
屏幕上出现一摞发票复印件,金额依旧触目惊心。
“累计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价税合计一亿余元....同时,他们通过赵宜春的地下通道购买外匯,製造虚假出口收匯记录,据此向税务机关申请出口退税。”陈峻顿了顿,“已查实骗取出口退税额两千余万元。”
“目前,这六个二级、三级团伙的主要犯罪嫌疑人已全部到案.....”
“赵宜春经营的不是简单的货幣兑换点,而是一个集跨境匯兑、非法买卖外匯、虚假贸易、骗税骗补於一体的综合型地下钱庄犯罪组织....资金规模虽然算不上最大、但涉及地域之广、犯罪手法之专业,尤其是涉及道德金融操作手法和模式的先进性,在我省乃至全国都属罕见。”
“我们也是諮询了沪交所、省內金融监管部门、外贸部门的相关专家,才扒出来他们的流程....”
投影关闭,会议室重新被午后的自然光照亮。所有人都沉默著,消化著刚才听到的信息。
四十七亿的非法资金流动,一千四百多个交易对手,横跨十三省市的网络,还有案中案的骗税骗补......这个案子的分量,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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