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2章 初到「宝地」(2/2)
腐国人的等候是一场沉默的彩排。他们端坐如帝国时代的绅士淑女,目光在泰晤士报或平装本小说上游移,绝不与陌生人视线相交。偶尔有人摸出烟,旋即又收回口袋,仿佛这念想本身已是一种失態。
排队是神圣的仪式,人与人间恰好隔著一只登机箱的距离,那是大西洋也无法逾越的、文明的护城河。
即便延误,抱怨也像狄更斯小说里的对白,充满反讽的韵律,“亲爱的,看来我们得在这儿过圣诞节了。”嘴角扯出0.352毫米的笑意,足够礼貌,绝不纵情。
而丑国的接机大厅,永远在上演百老匯即兴喜剧。
拥抱时亲嘴儿的声响能惊动海关的缉毒犬,笑声如自由女神手中的火炬般毫无遮拦。
孩子们追逐尖叫,大人们则穿著印有大学徽標或讽刺標语的t恤,像移动的gg牌宣示身份。
手机紧贴耳廓,对话公开如推特直播,“啊,baby,我降落啦,什么?披萨要双份芝士!”
在这里,陌生感是种冒犯,排队是场社交,前后两人不出五分钟就能聊成校友或远亲,仿佛《独立宣言》里“追求幸福”的权利,在机场就体现为即刻的热络。
最奇妙的对照在问询处前。腐国人蹙眉研究標识牌十五分钟,才以“劳驾,恐怕我需要一点协助”开场,仿佛在请求女王授勋。
丑国人则直接拍著柜檯高呼,“嘿不肉,这特么鬼地方怎么走?”一个“兄弟”就消解了所有制度性的隔阂。
两处的座椅也泄露天机,希思罗的椅走只允许你正襟危坐,这边的沙发则怂恿你瘫成一片大陆。
或许这就是大西洋两岸的隱喻,一边是岛屿民族的静水深流,秩序是抵御喧囂的堡垒,一边是移民大陆的热气球性格,喧囂本身就是抵达的方式。
当航班起降的轰鸣掠过,腐国人会下意识的整理一下衣领,丑国人给咖啡杯里再撒上一层霜,在这全球化驛站里,他们都带著各自文明的胎记,在飞向云端的这一刻,仍稳稳站在自家土地塑形的站台上。
瞧见李乐不断的东瞄西看,“你这是第一次来丑国?”伍岳问道。
“可不嘛,算上上辈子,新鲜出炉的第一次。以前净在电影和美剧里看,感觉哪儿都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危机四伏或者纸醉金迷。真到了这机场....嗯,跟希思罗、戴高乐也差不多,都是让人急著想离开的地方。”
“那你当初申请学校的时候,怎么没考虑过来这边?以你的背景和....嗯,能力,申个常青藤或者芝大、伯克利的人类学项目,应该也有机会吧?”
在他看来,李乐绝顶聪明,能同时攻读两个高难度学位的脑子,资源眼界更非一般留学生可比,来北美顶尖名校似乎顺理成章。
李乐挠了挠圆寸脑袋,解释道:“这事儿吧,得分两面说。第一是学术路数。我大体上算是社会人类学,social anthropology这边的,更倾向於批判性社会理论,传承自爱德华·泰勒、马林诺夫斯基、拉德克利夫·布朗、费先生那条线,讲究结构、功能、权力关係,喜欢把社会现象掰开了揉碎了,看看里头到底是怎么运转的,谁得了好处谁吃了亏。腐国那边,尤其是lse,这个传统强。”
“丑国这边呢,主流是文化人类学 cultural anthropology,强调文化相对主义、象徵体系、意义之网、能动性理论,从博厄斯、米德到格尔茨,脉络不一样。更细腻,但也可能.....更碎一些。像格尔茨那种深描,我很佩服,但总觉得少了点直面结构性问题时的锋利劲儿,这边也更喜欢探究意义、阐释经验,觉得每个文化都有其內在逻辑和尊严。
“路子不太一样。读书么,某种程度上是读一种家风,读熟不读生。”
隨即,自嘲地笑了笑,“还有,就是lse那边,森內特老爷子是少有的、还愿意而且有能力支持学生跨学科乱来的大佬。”
“我琢磨著能同时掛靠两个系,人类学区域研究两边蹭课,这种自由度,在丑国那边体系里,难。他们学科边界更清晰,程序也更固化。结果呢,”
李乐嘆了口气,“自由是有了,苦头也没少吃。两位导师,一个赛一个的难伺候,一个用知识量淹没你,一个用逻辑解剖你。我现在回头想想,纯属自討苦吃,简称活该。有时候真想给自己一巴掌,问你四不四有病。”
伍岳听得很认真,他能理解这种学术路径上的选择。就像他也是基於对材料基础物性的著迷,而非更热门的纳米或生物材料领域。
“能这么清晰知道自己要什么,並且敢去要,还能要到,已经很难得了。多少人迷迷糊糊就隨了大流。”他感慨道,“至於活该.....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压力归压力,但这种被高手摺磨的过程,成长也快。你这甜蜜的负担,多少人羡慕不来。”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国內航班的候机区。
时间尚早,便找了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可以看到跑道上不时起降的各色飞机,远处是纽约港依稀的轮廓和自由女神像小小的剪影。
沉默了片刻,伍岳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对了,前几天,司汤达那案子,判下来了,一年半,你听说了?”
李乐正在翻看刚在机场书店买的一本关於纽约地下文化的平装书,闻言抬起头,“嗯,李律师说了。”
“考虑到他认罪態度、配合调查,提供有用信息,再加上那些扎实的辩护,这已经算是能从轻里爭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哎,”伍岳推了推眼镜,“他父母来了伦敦,宣判那天去了法庭,听说他妈当场就晕过去了。他爸发全白了,扶著墙走的。”
李乐放下书,许久没说话,只是望著窗外一架正在滑行的飞机,“好在有个结果,不过,王錚那边.....”
“王錚那边,多项罪名,洗钱、欺诈、偽造文件......刑期不会短,具体多少还没最终宣判。国內和腐国两边司法机构在协调,起诉是肯定的,具体刑期还得看后续审理。盛鎔.....”
李乐摇了摇头,“彻底没了音讯。刘真好像被家里送到別的国家了,具体去了哪儿,没人清楚。”
伍岳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短短数月间,几人命运轨跡急转直下,散落四方,甚至坠入深渊。
这里面有性格的缺陷,有选择的谬误,或许也有时代洪流与个体命运交织时那难以抗拒的偶然。
他想起自己实验室里那些埋头於数据和仪器的学生,其中未必没有聪明外露、心气高傲之辈,只是他们的战场在烧杯与电路板之间,风险相对可控。
而司汤达、王錚他们,过早地涉入了规则更复杂、诱惑更直接、代价也更惨烈的领域。
“人生岔路口,一步错,步步错。”伍岳低声感慨,“有时候想想,咱们能安安稳稳做点学问,虽然清苦,虽然也有烦恼,但至少......踏实。”
“是啊,”李乐接口,目光依然看著窗外,“踏实最贵。不过话说回来,哪条路都不绝对安全。实验室里也可能出事故,写论文也可能写到怀疑人生,被导师压榨到崩溃。”
他想起伍岳之前关於北美华人导师的吐槽,笑了笑,“你看,咱们这不就是换个地方,继续在踏实的路上寻找新的不確定性和>....可能的启发么?”
伍岳也笑了,那点沉鬱的感慨被冲淡了些:“说得对。向前看。”
。。。。。。
往纽约的是一架达美的支线客机。虽然机票上依然印著“头等舱”,还不如说是航空公司对“升级”一词进行了极具创意的重新定义。
无非是经济舱前三排的座位,中间那个位置用板子封死了,让两个座位显得稍微宽敞些,座椅蒙布依然是那种耐磨却略显僵硬的化纤材质,扶手上的漆面已有些斑驳。
唯一能体现“公务”二字的,大概只有登机时乘务员提前送来的一小杯橙汁,以及无需额外付费的託运行李额。
李乐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汉莎航空手提袋勉强塞进头顶行李舱,坐下后调整了一下並不怎么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角度,前后打量一番,撇撇嘴对伍岳说,“瞧见没?汉莎也不是真冤大头。长途给点甜头,短途就现原形了。资本家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伍岳笑道:“你这属於占了便宜还卖乖。白捡人家那么多零碎儿,还坐了十二小时的真头等,这会儿倒嫌弃起座位来了,还想短途也同等待遇?”
“梦想总要有的嘛。”李乐调整著座椅角度,试图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对了,岳哥,汉莎赔那六百欧代金券,你打算怎么?请哦吃饭?”
“想得美,正好,我笔记本也该换了,老傢伙跑个模擬都吱吱叫唤。这边电子產品便宜点,加上这笔意外之財,差不多能换个配置不错的。”
两人正閒聊著,机舱广播响了。一个中气十足、带著浓郁美式和黑人口音的女声,以一种近乎表演的、拖长了调子的腔调,开始例行公事地播报安全须知。
从救生衣的位置到紧急出口指示灯,语气跌宕起伏,不像在宣读规章,倒像在主持一档午间脱口秀,与之前汉莎空乘那种字正腔圆、一丝不苟的播报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以,各位亲爱的,听好了,”广播里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感,“关於这个氧气面罩,我只强调两点,就两点,但请你们务必记下来。”
“第一,如果你跟你家的小天使、小恶魔、或者隨便什么小宝贝坐在一起,记住,一定、一定、一定要先把自己那个面罩戴好,扣牢了,感觉那股子仙气儿流进你肺里了,再去帮你旁边那个可能已经嚇傻了的小不点儿。”
“如果你不幸,我是说如果,跟好几个小不点儿一起旅行,那我建议你,就现在,起飞这当口,好好想想你最喜欢哪一个。这很残酷,但很现实,宝贝们。”
机舱里响起一阵低低的、会意的笑声。这种略带冒犯却又直指人心的美式幽默,瞬间冲淡了安全须知固有的枯燥感。
“第二,”广播里的声音继续,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幽默,“请先给自己戴好,再去帮助你旁边需要帮助的人。当然,如果你旁边那位恰好是你的前任,亲爱的,那就……算了吧。让命运决定,好吗?我们尊重一切个人选择。”
这一次,笑声更大了,甚至有人吹了声短短的口哨。
李乐碰碰伍岳的胳膊,压低声音,用“听见没?这趟飞机上,准保有小孩儿,而且可能不止一个。”
伍岳不解,“这不过是美式幽默吧,他们不就爱来这套?”
“不不不,”李乐摇摇头,眼里闪著促狭的光,“这不单是幽默,这是实用心理学。你想想,空姐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那些带著熊孩子的爹妈听的。这是在提前打预防针,也是在给爹妈递刀子。”
“等会儿你家娃要是在飞机上哭闹不休、上躥下跳,你就有了现成的恐嚇素材,再闹?再闹等会儿掉氧气面罩的时候,妈妈可只够得到自己的,你就当那个没被选中的小可怜吧! 立竿见影,比什么再不听话就让警察把你抓走好使多了,更符合情境。”
伍岳愣了两秒,才琢磨过味儿来,失笑摇头:“你这个解读......你这笑话,比刚才那空姐说的可冷多了。”
飞机在跑道上开始滑行、加速、抬头,挣脱地心引力,融入东海岸午后明亮的阳光之中。这段航程很短,一个多小时便能抵达纽约。
待飞行平稳,李乐解开安全带,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正想和伍岳再聊聊纽约实验室参观的细节,却感觉过道这边的两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子,似乎从登机起就时不时將目光投向他...確切地说,是落在他隨意搭在扶栏的左手手腕上。
李乐瞄了眼,年纪稍长的那个,约莫六十上下,脸庞黝黑,颧骨很高,穿著件质地普通的深褐色夹克,头髮剃得很短,几乎见青。
旁边年轻些的,四十出头,戴著眼镜,神色更谨慎些。两人的目光,尤其是年长者的,正专注地停在那串念珠上,眼神里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郑重。
心下微微一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隨意地將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腕部。
没想到,那年长的男人见他动作,反而像是下了决心,身子朝过道这边略微倾斜,嘴唇翕动,快速而低缓地说了一串音节,发音奇特,带著某种喉音与韵律,不是英语,更非汉语。
李乐转过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礼貌的茫然,用英语问道:“抱歉,您说什么?”
那男人见他不解,立刻换了一口略带口音但相当流利的普通话,“这位先生,打扰了。冒昧请问,您手腕上这串念珠......是从哪里得来的?”
李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念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平淡中带著一丝自然而然的警惕:“您这是什么意思?”
“请不要误会。”那年长男人立刻摆手,脸上堆起笑容,从內袋里掏出一张米白色的卡片,双手递了过来,“我叫旦增多吉。在哥伦比亚大学宗教系做些研究工作。这是我的名片。”
说著,他从上衣內袋里掏出一张黄色的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李乐接过,低头看去。
上面用英文印著几行字,头衔是“associate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religion, columbia university”,中间是“tenzin dorje”的名字,后面还有个括號,里面则是,“rama”。
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