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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4章 Empire State of Mind(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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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看看?”李乐指著那高耸的尖顶,“《西雅图夜未眠》里,汤姆·汉克斯和梅格·瑞恩不就约这儿吗?多浪漫,看过没?”

“没看过,我看过的是金刚爬帝国大厦,手里还攥著个娘们儿。”

“噫~~~~~”

两人进了大堂,內部装饰是典型的 art deco 风格,线条几何化,材料多用大理石、镀铬和玻璃,带著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摩登与辉煌感,只是时光磨损了些许光泽。

等到排队买票时,李乐才发现观景台是要收费的,价格还不菲。

他齜了齜牙,嘟囔了一句“靠,被电影骗了,我还以为上观景台不要钱呢,电影里可没说这个。”

但还是痛快地掏钱买了票,连博伊奇和斯米尔几人的也一併买了。

斯米尔本想推辞,李乐摆摆手:“都上来,看看巔峰景色,算福利。”

“老板,要我说,这楼除了高,还有啥?连个像样的前广场都没有。”

“名气就是它的广场。”李乐倒是看得开,“来都来了。”

电梯飞快上升,耳膜微微发胀。102层观景台,风立刻大了,呼呼作响,吹得人衣衫猎猎。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曼哈顿摊在脚下,像一片由光之河流与黑暗峡谷构成的微缩模型。

向北,中央公园是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黑绿色的翡翠,嵌在璀璨的网格之中。向南,下城区的楼群如犬牙交错,更远处,自由女神像举著小小的光点,斯塔滕岛的渡轮在黑色的水面上划出金线。

东河与哈德逊河像两条闪光的缎带,束缚著这座永不沉睡的岛屿。无数车灯匯成的光流在街道的沟壑里缓慢蠕动,红白相间,永无止境。

伍岳扶著冰冷的金属栏杆,一时间忘了说话。这种俯瞰的视角带有某种强制性的宏大敘事,让人渺小,也让人產生奇异的抽离感。

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在显微镜下才能观察到的材料微观结构,与眼前这人类意志铸就的宏观奇观,仿佛宇宙尺度的两端。

此刻亲眼目睹这种震撼,心里升起一种属於人类造物极致堆叠的、冰冷的、几何状的壮观。

李乐趴在他旁边的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怪不得那些拍电影的都像炸了这儿。瞧瞧,视觉效果一流,象徵意义满分。炸了这儿,就等於在人类文明这张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人类学上讲,这叫符號性毁灭。”

“任何一个有全球野心的灾难片,若没有以上这些地標被摧毁的镜头,似乎就说明灾难的级別不够。任何一个电影里的反派,如果其野心清单上不包含袭击纽约,仿佛就证明他还不够坏。”

伍岳笑了,“你这理论,肯定有人要问你实证依据。”

李乐的话被风吹得有些断断续续,“不过说真的......站这儿看.....觉得这城市真他妈结实,也真他妈....脆弱。”

待了约半小时,拍了几张除了证明“到此一游”外並无意义的照片,两人便隨著人流下来。走出帝国大厦,街上的喧囂与热气重新包裹上来,竟让人有一丝回到人间的亲切感。

“接下来怎么著?打车还是走路?”伍岳问。步行去下城世贸遗址,距离可不近。

李乐看看街上依旧繁忙的车流,又看看地铁入口那亮著的、熟悉的“subway”灯箱,忽然来了兴致,“走路太远,打车没劲。走,坐地铁去!”

找到最近的地铁入口,沿著略显陈旧、贴满各种海报和涂鸦的楼梯下行。刚到一半,一股混合著陈年尿臊、潮湿混凝土、廉价香水、还有某种甜腻腐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伍岳下意识皱了皱鼻子。李乐却面不改色,反而深吸了一口,点评道,“嗯,地道,是这股味儿。要说,自由女神是丑国的门面,时代广场是丑国的客厅,这地铁.....算是......嗯,泌尿系统?”

越往下走,气味越复杂。等到了站台,那味道更是浓郁得有了层次感。

昏暗的灯光下,瓷砖墙壁斑驳,巨大的柱子漆皮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铁轨间散落著五顏六色的垃圾,几只肥硕得惊人的老鼠,公然在对面轨道边缘“散步”,对往来的人群和隆隆的车声毫不在意,偶尔停下,用豆子般的黑眼睛与等车的人类对视,目光坦然,甚至带著点审视的意味。

“好傢伙,”李乐用胳膊肘碰碰伍岳,压低声音,指著不远处一只正在啃食不知名残渣的大耗子,“看见没?这尺寸,这气度,搁哥谭市都能当个小头目,比巴黎的老表们都不差。”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忍者神龟》里,那四只小乌龟的老师是只老鼠了吧?”

伍岳正被那老鼠的神情自若惊得有点无语,闻言一愣:“为啥?那老鼠不是人教的么?”

李乐一本正经的瞎几把扯道,“是因为在纽约地铁系统里,不跟老鼠混,不掌握老鼠的生存智慧和地下网络,根本活不下去。斯普林特大师那是深入基层,与本地物种深度融合,才打下了坚实的群眾基础,建立了隱秘的抗爭根据地。”

伍岳被李乐这又荒谬得有点道理的“解读”逗笑了。

列车进站,声音轰隆,带著一股陈年的铁锈味和更复杂的体味、食物残渣味,以及隱约的、甜腻中带著辛辣的叶子味儿。

车厢內部同样老旧,塑料座椅磨损得发亮,涂鸦覆盖了部分车窗和墙壁。

但这里乘客,却生动地展现了纽约所谓的“大熔炉”特质和奇特的包容性。

西装革履、拎著公文包、一脸疲惫的白领,与衣衫襤褸、抱著全部家当蜷缩在角落的流浪汉並肩而坐。妆容精致、穿著时尚的年轻女孩,对面可能就是一位身穿罩袍,戴著头巾,用阿拉伯语打电话的中年妇女。

还有穿著宽大篮球服、戴著硕大耳机摇头晃脑的黑人少年,以及一脸严肃、捧著厚厚的精装书阅读的老先生.....各色人种,各种装扮,彼此之间似乎有著一种无形的界限,互不干扰,在这摇晃、气味复杂的车厢里,达成了一种奇异的、暂时的和谐。

列车在黑暗的隧道中哐当作响,不时剧烈晃动。昏暗的灯光在乘客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李乐抓著扶手,对伍岳说,“看,这就是纽约的血管。看著破,闻著糟,但每分钟都在输送著这座城市的养料和垃圾。光鲜亮丽的曼哈顿,是靠这些东西撑著的。”

伍岳点点头。作为科研人,他习惯从系统、从基础支撑的角度理解事物。

这骯脏、嘈杂、混乱却又高效运转著的地下网络,某种意义上,確实是这座超级都市真正的基石之一,比那些玻璃幕墙的摩天楼更真实,也更....坚韧。

几个人在富尔顿街站下了车,隨著人流走上地面,出地铁口,喧囂忽然远离。

夜色已深,但下城金融区的高楼间依然灯火通明,许多窗户亮著灯,那是投行、律所里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沿著狭窄的街道走不多远,绕过几栋摩天楼,眼前骤然开阔。

一个巨大的、凹陷下去的方形空间,突兀地出现在高楼林立的丛林中央。这便是当年留下来的,“归零地”(ground zero)。

此刻,这里已非五年前那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和漫天烟尘。

清理工作早已结束,巨大的坑洞裸露著,底部是施工的痕跡,钢筋水泥的基础结构依稀可见,像一道深深嵌入城市肌体的、尚未癒合的伤疤。

四周竖起了围栏和安全网,大型工程机械静默地矗立在旁,一些地方打著地基,预示著重建的开始,但整体依然空旷、荒凉。

几盏临时架设的高功率照明灯,將坑底和部分围栏照得一片惨白,更衬得周围那些沉默的摩天楼黑影幢幢。

围栏外,零星有一些人驻足,默默望著那片空洞。有游客举著相机,但拍照的动作也显得安静而凝重。也有纽约本地下班路过的人,匆匆一瞥,便加快脚步离开,仿佛不愿在此多停留。

晚风从哈德逊河方向吹来,穿过这片空旷之地,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徊的嘆息。

李乐和伍岳都没有说话,走到围栏边,望著下方。那个曾经双子矗立的地方,如今是一个“无”。这种“无”,比任何残垣断壁更具衝击力。它代表著一种绝对的、暴力的、被强行抹去的存在。

灯火通明的曼哈顿,在这里,出现了一个黑暗的、沉默的缺口。

李乐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静看著。他的目光扫过坑底那些施工的痕跡,扫过围栏上悬掛的一些褪色的纪念照片和朵,扫过远处那尊著名的、扭曲的、从废墟中挖出的十字形钢樑雕塑,扫过印著重建规划的自由塔的效果图,没有惯常的嬉笑或调侃,是一种平静的、深沉的注视。

斯米尔和博伊奇等人也自动停在稍后几步,沉默著。

时代广场的喧囂、帝国大厦的辉煌、地铁里的光怪陆离,似乎都被这片寂静的“空”吸走了音量,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关乎歷史、生命与无常的真实感。

“你说,每天在这里上班、路过的人,看著这片空地,会怎么想?”伍岳问道。

“可能有的人会刻意不看,匆匆走过。有的人会停下来,像我们一样,看一会儿。还有的人,可能五年了,每次经过,心里的某一块还是会跟著塌下去一次。”李乐回道,“创伤地理学。一个地方承载的集体记忆和情感,会改变它的空间属性。”

“这里不再只是一块城市的房地產,它是一个纪念碑,一个问號,一个持续进行的悼念仪式。哪怕新楼盖起来,那种空缺感也会以某种方式一直存在,刻在这片街区的基因里。”

伍岳点了点头,有些物理的损毁可以重建,但那些无形的震盪波,会在社会结构、心理景观上持续传递多久?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材料疲劳”和“应力残留”。

李乐一拍伍岳的肩膀,“有人说,这是文明的伤口。也有人说,这是帝国衰落的开始。但你看周围,该运转的还在运转,该亮著的灯还在亮著。就像这地铁,再脏再破,第二天早上,照样把几百万人运进来,开始新一天的追名逐利,纸醉金迷。”

“纪念是必要的,但生活,或者说,生意,也在继续,就像那边,”李乐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条灯光更密集的街道,“华尔街。那些製造了金融风暴、让无数人倾家荡產的傢伙,大概还在某个亮著灯的格子里,琢磨著下一波怎么割韭菜。”

“伤痛和贪婪,反思和放纵,纪念和遗忘.....都在这里,混在一起。这就是纽约。”

伍岳顺著他的手指望去。那是华尔街的方向。狭窄的街道,两旁是更高、更陡峭的石质或玻璃幕墙建筑,仿佛峡谷。即使在这个时间,那里依然有不少窗户亮著灯,像永不闭合的、贪婪的眼睛。

“去看看?”伍岳问。

“走。”李乐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陷的、被灯光照得一片煞白的“归零地”,转身,朝著那个象徵著资本与欲望的、灯火依旧的“峡谷”走去。

博伊奇、斯米尔几人无声地跟上,重新融入他们周围,隔开了夜色与过往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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