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8章 不是我看好他,是时代(2/2)
张业明一一解答,两人语速越来越快,夹杂著大量的专业术语,听得李乐和巴特面面相覷,仿佛在听天书,但气氛却越来越热烈。
“中子散射……你们用这个看鋰离子迁移?”当看到一台小型的小角中子散射设备时,伍岳似乎已经麻木了。
“租用国家实验室的束流时间太麻烦,周期长,有些想法等不起。正好有渠道,就弄了一台小型的,主要做基础机理研究,虽然功率和解析度没法跟大装置比,但胜在方便。”
“这又是个啥?看起来像核电站的控制台。”
“多通道电池模组测试系统。”张业明扶了扶眼镜,“可以同时监控上百个电芯的电压、温度、內阻,做串並联后的老化、一致性、热管理模擬。旁边那套是电池管理系统硬体在环测试平台,简单说,就是让我们的bms算法,跟这些模擬出来的电芯打架,看谁先出问题。”
“哦,就是让它们自己玩,玩坏了算我的?”李乐从另一个角度理解道。
“可以这么理解。”
李乐背著手,像个视察自家田地的地主老財,慢慢踱著步,目光扫过这些沉默而昂贵的“铁疙瘩”。
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些年从自己对內,过得“抠抠搜搜”“节衣缩食”,对外,“坑蒙拐骗”,“连哄带拿”,省下来的那点小钱钱,给完你的给你,给完他的给他,怕不是真的大半都填进了这样的无底洞。
毕竟,这样的实验室,自己手里还有“仨”。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摆放著几个大小不一的透明测试箱,里面是已经封装好的电池模组甚至小型电池包,正在循环测试中。
有的外壳上贴著汽车厂商的logo,有的则是简单的编號。
“这里是接近產品的验证区。”巴特介绍道,“这些是给几家混动车厂商和f1方程式车队提供的测试样品。那个大的,”他指著一个约莫笔记本电脑大小、银灰色外壳的模组,“是我们的新型高功率磷酸铁鋰模组,峰值功率密度很高,正在和福特混合动力系统里进行台架测试。”
李乐凑近看了看,那模组做工精良,接插件闪闪发亮,透著工业美学的味道。“有订单吗?”
“测试反馈不错,但量產订单还在谈。”巴特很务实,“性能达標甚至超出预期,但成本和规模化供应能力是对方更关心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同时在推进奥斯汀试点工厂和沪海材料工厂的原因。不过,”他话锋一转,露出笑容,“在另一个领域,我们已经有收穫了。”
“今年年初,我们拿到了德伟一份为期三年、总额超过三千万美元的电动工具电池包订单。”
“用的是我们改进后的、成本控制更好的磷酸铁鋰方案,安全性和循环寿命是他们最看重的。目前正在组织吊州的工厂和弯弯的一家代工厂进行生產。另外,还有几家电动工具和园林工具厂商的单子也在谈,如果顺利,明年我们的电池业务部门,就有望实现收入的大幅度提升。”
“平衡呢?”
“这个.....还得等等。”
“行吧行吧,这样也不错了,毕竟才06年。”李乐嘀咕道。
“老板,您说什么?”
“没啥,没什么。”
“老板,您现在知道,您的那些钱,都变成什么了吧?这里每一台设备,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钱坑。更別提那些耗材,高纯度的鋰盐、鈷酸鋰前驱体、定製隔膜、进口电解液添加剂……烧起钱来比设备本身还快。”
张业明凑过来,笑道。
李乐环顾这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被各种精密仪器分割成无数功能区域的实验室,听著低沉的通风系统嗡鸣、设备运转的轻微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清脆的玻璃器皿碰撞声。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高度秩序化、理性化,却又为突破物理极限而存在的紧绷感。
他忽然理解了张业明刚才那句“惊嚇”的含义。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实验室,这是一个用巨额资本堆砌起来的、试图撬动电池技术天板的尖端堡垒。每一寸空气,仿佛都凝结著美金燃烧后的灰烬与尚未散尽的热度。
“值吗?”李乐忽然问,语气平静。
张业明愣了一下,看向那些正在运转或待命的设备,目光扫过几个正在实验台前专註记录数据的研发人员,缓缓道,“李总,这话您两年前问,我可能还心虚。现在……”他顿了顿,“等会儿看数据,听匯报吧。”
参观完令人目眩的硬体设施,一行人来到一间同样简洁但视野开阔的会议室。
落地窗外,依然是那片隨风起伏的杨树林,绿意盎然地贴著玻璃,仿佛在提醒室內的人,外面还有一个截然不同的、遵循著光合作用而非电化学规律的世界。
各自落座,一位长得挺甜美可人的,身材很那啥的,穿著白大褂,带著黑框眼镜的小姐姐,从旁边的小型咖啡机接了几杯咖啡端过来,李乐抿了口,竟然还不错。不过,韩智要是在这儿,会提醒这禿子,你特么忘了,这是你让我专供这些实验室的吉力马札罗咖啡。
张业明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他知道李乐的风格,也清楚这次“老板视察”的核心是什么。
“老板,伍博士,我先简单补补课,把实验室这几年的发展脉络和现状梳理一下。”张业明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恢復了技术负责人的沉稳。
“目前aspen grove全职研发人员七十八人,其中博士三十二人,硕士二十六人,来自全球十五个国家。核心团队,嗯,基本上是被我当年在a123的老部下,以及从mit、斯坦福、伯克利等学校招来的顶尖毕业生和博士后组成。”
“另外,我们在国內的研发中心规模更大,有超过两百人,但更侧重於工艺工程化、量產技术和针对国內市场的应用开发。两边定期交流,协同研发。”
“人员流动性很低,一方面是协议限制,另一方面……”他看了一眼巴特,“我们给的待遇和资源,確实有竞爭力。”
巴特適时地补充,笑容里带著“爷兜里有钱”的自得,“尤其是股权激励方案,很有吸引力。我们挖来了两位之前在阿贡国家实验室和伯克利搞鋰电的资深科学家,代价不小,但值得。”
“专利方面,”张业明切换了ppt页面,“专利方面,截至目前,我们单独及联合申请的国际pct专利已有一百六十七项,授权六十九项,主要集中在新型正负极材料、电解液添加剂、电池结构设计、製造工艺和电池管理系统算法。形成了一个初步的专利网。”
“重点研究方向,如您所知,早期我们基於收购时得到的技术遗產,主要做纳米包覆的高倍率磷酸铁鋰。”
“这东西,能量密度天板低,但功率密度高,安全性好,寿命长。我们优化了工艺,把一致性和倍率性能做到了业界很靠前的位置。”张业明调出一些数据图表,曲线漂亮得让人赏心悦目。
“但它的主要应用场景,是混合动力汽车、需要瞬间大功率的赛车、高端电动工具、还有……储能电站。想靠它撬动大规模的纯电动汽车市场,尤其是追求续航里程的乘用车,很难。”
“成本和能量密度,相比鈷酸鋰,以及我们认为未来有潜力的三元材料,没有优势。”
“所以,大概从三年前开始,我们调整了方向,两条腿走路。”张业明的语气变得更有力,“一是继续深挖磷酸铁鋰的潜力,但不是盲目追求高倍率,而是通过更精细的晶体结构调控、离子掺杂和新型粘结剂体系,在保证安全性和循环寿命的前提下,儘可能提升其质量能量密度和体积能量密度,同时把成本打下来。”
“这块,我们最近有一些不错的进展,新型掺杂方案的中试样品,能量密度比目前商用產品高了大概15%,循环衰减也控制得更好。”
伍岳听得非常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快速消化和思考这些信息。
“另一条腿,就是鈷酸鋰和三元材料体系。我们知道鈷贵,有毒性,供应链风险大,但现阶段,它的高能量密度对电动车太有诱惑力。”
“我们在做的是,通过核心包覆技术,提高它的结构稳定性和循环寿命,尤其是解决高电压下的衰降问题。”
“同时,也在研发低鈷、无鈷的三元材料,比如高镍ncm、nca,以及更前沿的富鋰锰基材料。这部分投入最大,挑战也最大,但必须做。”
“除了材料,我们在系统层面也在转向。传统的电芯、模组、电池包设计,空间利用率低,重量大,成本高。”
“我们从去年开始,投入大量资源研究无模组技术,就是把电芯直接集成到电池包里,去掉或者极大简化模组结构。这需要对电芯本身的一致性、热管理、结构强度提出极高要求,但一旦做成,体积利用率能提升超过20%,整体效率也上去。我们有一些初步的原型设计,正在做仿真和测试。”
张业明的介绍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既有对现状的坦诚,也有对方向的坚定。
李乐听著,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著名圈,偶尔看一眼窗外摇曳的树影。他不太懂那些技术细节,但他能听懂方向,磷酸铁鋰在做强做优,同时瞄准更高能量密度的三元材料。
电池包设计也在朝更高效的方向革新。两条腿走路,而且步子迈得挺稳。
张业明说完,看向巴特。
“技术要转化,才能活下去。”巴特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具实质內容,开始介绍產业化和商业合作的进展,除了之前提到的德伟订单和奥斯汀、沪海的工厂建设,他还重点谈到了与几家汽车製造商的合作。”
“目前和我们有实质性技术合作或样品测试的,主要是几家欧洲和日本的混动汽车厂商,他们对高功率、高安全性的电池有需求......”
等巴特说完,李乐挠了挠脑门,“这还像点话。总算听到点钱响儿了。张博士,巴特,辛苦。”
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去年你们提过,接触了一家加州搞电动汽车的初创公司,怎么样了?我记得他们好像对用笔记本电脑电池攒电动车挺有兴趣?”
“接触过,而且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巴特点点头,但表情有些微妙,“他们的技术团队对我们的高功率磷酸铁鋰技术很感兴趣,尤其是在安全性和循环寿命方面。但是……他们的创始人,以及他带来的团队,想法非常……独特,或者说,善变。”
巴特斟酌著用词,“他们最初对能量密度的要求並非绝对优先,更看重安全性和可靠性。”
“但后来,隨著项目推进,尤其是他们从莲汽车那里拿到了底盘,对车辆性能有了更高期待后,对能量密度的要求急剧提升。我们的磷酸铁鋰方案,即使是最新改进型,在能量密度上,距离他们目前设定的、有些激进的目標,仍有差距。”
“他们现在似乎更倾向於使用松下提供的、能量密度更高的18650鈷酸鋰电池,虽然那种电池的安全性和成组管理挑战非常大。”
“而且,”巴特摊了摊手,“他们的老板,是个非常……有性格的人,聪明绝顶,眼光独到,充满激情,但同时也……善变、衝动、易怒、好斗,是个追求完美主义的偏执狂。”
“和他打交道,技术討论可能变成哲学辩论,商业谈判可能上升到人类未来,非常消耗精力。我们的商务和技术代表几次沟通回来,都说感觉像在跟两个在不同频道上、却又都坚信自己掌握了宇宙真理的天才辩论。”
“还在接触?”
“还保持著联繫,毕竟他们是目前这个领域里最有话题性、也最敢想敢干的初创公司。但实质性合作推进缓慢。”巴特回答。”
李乐听著,脸上却慢慢露出一种古怪的、饶有兴味的笑容,摸了摸下巴,开口,语气带著一种跳脱出技术细节的、调侃与分析。
“成大事者,多少得有点病。偏执,是突破常规壁垒的榔头,善变,是在迷雾中叠代方向的生存本能,易怒好斗,也许是对平庸和低效的本能过敏。至於追求完美主义……”
“在从零到一创造一个新物种时,不追求极致,可能连生存的资格都没有。”
李乐抬起头,看著巴特和张业明,眼睛微微眯起,“你们觉得他彆扭,难打交道,这太正常了。因为他不是在经营一家普通的公司,他是在试图扮演一个造物主的角色,用电池、电机、代码和金属,重新定义汽车这个存在了几百年的概念。”
“这种角色的內在张力,註定会让承载者呈现出某种.....非典型的人格状態。他要说服的不是现有的供应链和消费者,他首先要说服的,是他自己脑子里那个关於未来的、近乎幻觉的图景。所有不符合这个图景的,都会被他视为噪音和阻力。”
“和他打交道,別把他纯粹当成一个生意伙伴或者技术决策者。要把他当成一个……嗯,一个带著强烈使命感和扭曲现实力场的幻想建筑师。你们提供的不是简单的电池,是他构建那个幻想国度的一块积木。这块积木的顏色、形状、重量,必须严丝合缝地嵌入他脑中的蓝图,差一丝一毫,他都能暴跳如雷。”
“所以,別硬碰硬,別试图用常规的商业逻辑去框他。试著去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去配合他那种幻想逻辑。”
李乐比划著名,继续道,“我们的优势在哪里?不是在能量密度上短期內去和松下的18650血拼,而是在他那个疯狂蓝图里,安全和可靠,这两个基石性的焦虑点上。”
“当他用几千节小电池攒出一个能跑几百公里的怪物时,他夜里真的不会做噩梦,梦见它们变成节日烟吗?他卖的不是车,是加速世界向可持续能源转变的宗教。”
巴特有些惊讶地看著李乐,似乎没料到这位年轻的老板会对一个人做出如此细致的性格剖析,而且听起来……颇有几分道理。
“老板,您好像……挺看好他和他的公司?”
李乐望向窗外,杨树叶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油润的光泽,哗哗作响,仿佛在鼓掌。
“巴特,不是我看好他,是时代……”
“石油不会永远便宜,环境压力越来越大,有些墙,总得有人先去撞,头破血流也好,撞开条缝也罢。”
“成了,他封神,我们跟著喝汤,不成,也能把水搅浑,让更多人看到另一种可能。这买卖,不亏。继续保持接触,当他被能量密度带来的续航焦虑暂时蒙蔽时,我们可以退一步。但当他,或者市场,被安全性的噩梦惊醒时,我们的位置就不可替代了。”
“有时候,最快的路不一定是直线,而是等在別人大概率会跌倒的那个坑边,手里恰好有一副拐杖,或者,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巴特和张业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明悟和慎重。这位很少露面的老板,似乎並非完全不懂技术与商业,而且,视角颇为独特。
伍岳则惊讶地看著李乐,似乎第一次从这个惯常插科打諢的傢伙身上,看到了一种超越技术的、对人性和时代浪潮的深刻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