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1章 你摸就摸,別挠啊(2/2)
“点石成金……”基德曼重复著,目光投向t台,却又像穿透了那些璀璨的冰晶,“我们更熟悉的是化金为石。把巨大的、膨胀的期待,变成银幕上一堆无人问津的石头。”
李乐想起她前几年经歷的商业起伏与个人变故,明白这轻描淡写背后的滋味。
“但有些『石头上,会刻下时代的印记。就算当时被冷落,多年后翻出来,裂痕里或许能照见当时的光。我看过《时时刻刻》,您演的维吉尼亚·伍尔夫……那不是在表演,是在用身体和精神重现一种思想的崩塌与燃烧。那种作品,已经超出了金石的计较。”
基德曼转回目光,仔细地看了李乐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深的理解。
“伍尔夫…她一直在追问,什么样的生活是真实的、值得过的。最终她选择了沉入水底。扮演她,像是靠近一个危险的真理,关於疯狂、创造和虚无之间那条模糊的边界。谢谢你看到燃烧,很多人只看到崩溃。”
麦昆灌了口酒,插话道,“崩溃就是燃烧的一种形式。木头安静燃烧是火焰,地壳突然崩溃是地震和火山。能量总要释放。我的设计,”他指了指台上那些冰冷锐利的“冰晶”,“看起来最冷静,其实內核是极致的压力,像地核。钻石不就是碳在极端压力下变来的么?最坚硬的光泽,来自最绝望的挤压。”
“所以您认同伍尔夫的选择?”李乐问麦昆,问题有些直接。
麦昆沉默片刻,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我认同那种……无法妥协的强度。至於选择,每个人有自己的河流。我的河流里,愤怒和美丽是同一道旋涡。”
他身上的孤独感此刻毫无掩饰,像悬崖边独自生长的刺柏。
基德曼缓缓道,“表演某种程度上,是替许多人去经歷他们不敢或不能经歷的崩溃与燃烧,然后安全返回。这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责罚。而亚歷山大,你是在物体上凝固这种瞬间,让佩戴者象徵性地携带一个微型灾难,却不必真正经歷。这很,很……慈悲?”
“慈悲?”麦昆像是听到一个陌生的词,咀嚼著,然后扯出个古怪的笑,“妮可,你还是这么善於赋予事物温柔的解读。我以为你会说残忍。”
“將地核的暴力变成颈间的风景,如果这是残忍,那也是一种共犯式的残忍。”基德曼声音平静,“观眾,佩戴者,你,我,我们都在参与这场对不可言说之物的共谋。区別只在於,有人清醒,有人麻木。”
李乐听著这两人的对话,忽然觉得这角落成了一个奇特的思想的角落。
台上是价值连城的珠宝与时尚工业最前沿的展示,台下是设计师的悲观自省与演员对存在意义的探寻。而他自己,像个误入的观察者。
第四组“晨曦之吻”系列出现。帕帕拉恰蓝宝石与金绿宝石,呈现日初时分的橙粉与蜜金色,设计变得柔软、流动,宝石被镶嵌成仿佛露珠凝结、瓣舒展的形態。音乐也转为稍带暖意的合成器旋律。
“从午夜苍穹到晨曦之吻,”李乐看著色调的转变,开口道,“麦昆先生,您的系列內部也有敘事弧光?从地质的黑暗暴力,到星空的冰冷抽象,再到……黎明的柔软和解?这算是一种希望吗?”
麦昆看著那些温暖的色彩,脸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希望?不。晨曦只是两次黑暗之间短暂的喘息。帕帕拉恰那种顏色,是特定杂质在特定条件下形成的意外。就像……”他看向基德曼,“就像某些角色带来的短暂讚誉,是无数痛苦、压力和偶然碰撞出的彩虹,下一秒可能就消散。我展示的不是希望,是偶然性之美。它更珍贵,也更令人心碎,因为你清楚它无法持久。”
基德曼轻轻点头,仿佛深有同感。
“电影的光环也是如此。最成功的角色,往往是自身命运与时代偶然共振的结果。过去了,就再也无法復现。就像此刻……”她目光扫过露台华服美影的人群,掠过山下洛杉磯无边的灯火,“这一切,都是精致的偶然。”
李乐却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种坚定的生机,与麦昆的悲观、基德曼的淡然迥异,“偶然无法持久,但对偶然的凝视与记录可以成为新的持久。”
“地壳运动是偶然,但形成的山脉持续亿万年。伍尔夫的崩溃是偶然,但《海浪》留下来了。您这些设计,凝固的是地质的偶然瞬间,但一旦被创造出来,被看到,被討论,它就开始在人类的文化记忆里生长,获得另一种生命。”
“河流会干涸,但河床的形状会留下,成为地图上的线条,指引后来的水流。悲观是看到河流必会干涸,乐观是相信河床的意义。”
李乐指了指台上,“我老师常说,我们不是研究人是什么,是研究人如何努力成为什么,儘管知道一切终將消散。”
“这种努力本身,就是向上生长的根茎。哪怕最后是一场空,但生长过程中的形態、对抗重力的姿態,就是全部的意义。你的设计,让我看到了这种生长,不是向著完美的虚假生长,是向著真实,包括真实中的裂痕、压力和偶然性的,倔强的生长。”
这番话在空灵的音乐与模特脚步声的背景下,显得清晰而有力。
麦昆停住了,久久地看著t台,看著那些凝聚了他所有愤怒、孤独、对完美厌恶的造物,第一次,眼中那惯有的锋利和疲惫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被轻轻触动。
基德曼则微笑著,目光在李乐和麦昆之间流转,仿佛在欣赏一幅更生动的思想对话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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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的意义……”她喃喃重复,“李先生,您有一种將沉重之物轻盈化的天赋。这很宝贵。”
回过神的麦昆神色有些复杂的看向两人,“你们……坐在这儿,看我这些用真金白银和石头搞出来的瞬间,是不是觉得挺可笑?一场昂贵的、自欺欺人的游戏?”
“游戏未必可笑,”李乐看向t台入口,那里,超模卡门·凯丝正缓缓走出,一身流金般的长裙,颈间那颗重逾六十克拉的浓彩黄钻,在最后一缕天光与强烈射灯的聚焦下,迸发出犹如小型太阳般夺目的金色火焰。
“自欺欺人,是人类为数不多的、温柔的发明之一。用矿石的永恆,对抗肉身的速朽;用设计的瞬间,铭记情感的波动。明知是徒劳,依然全力以赴,这本身……就挺悲壮,也挺带劲的。”
“就像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石头终究会滚落,但推石头的姿態,本身就成了意义。”
麦昆低声骂了句脏话,然后说道,“fuck, 你这话……比我那心理医生说的中听。”
音乐蓄势,灯光变幻。
不远处的媒体区,一名《vogue》的摄影师,原本在捕捉t台上的卡门·凯丝,镜头微转,无意中框进了侧方阴影里的这一幕:
亚歷山大·麦昆,侧脸线条紧绷,眼神桀驁中带著思索,妮可·基德曼,手肘枕著膝盖,前倾著身子,隔著麦昆,侧脸在阴影与光晕中完美如古典雕塑,眼神专注的看著翘著二郎腿,歪著脑袋,嘴角似乎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清亮,正看向t台的李乐。
三个人,形成一个稳定而充满张力的三角构图。前景是模糊的、流光溢彩的走秀现场,背景是幽暗的树影。
一种奇特的和谐与对比,思索、探寻、疏离,同时存在於这一个瞬间,被镜头悄然定格。
摄影师下意识按下了快门。他並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具体价值,只是职业本能觉得这个画面有种难以言喻的故事感。
t台上,卡门·凯丝走到了最前端,定格,转身。那颗巨大的黄钻在她锁骨间灼灼燃烧,仿佛要將最后一缕天光也吸纳进去。
掌声,迟疑了一瞬,隨即如同积蓄已久的浪潮,轰然响起,席捲了整个露台。
麦昆在一片喧嚷中站起身,拍了拍李乐的肩膀,没说什么,转身,低著头,快步朝著后台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基德曼也优雅起身,对李乐微微一笑。这时,她才发现,往日里自己傲人的身高,今天即便穿上了高跟鞋,依旧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到这人的眼睛,先是讶然,隨后才探过身,翘起脚尖,一只手撑著李乐的胸口,来了个贴面礼,“很愉快的交谈,李先生。您的视角……很独特。代我向李小姐问好,她的品牌,令人印象深刻。”
“谢谢,基德曼女士。您的解读,为这些石头增添了另一重光辉。”
李乐倒是不怵,大大方方在这白的都发亮的基德曼的耳边蹭了蹭,一股子柠檬的酸甜香气合著茉莉与木香起縈绕鼻尖,希思黎缘月,倒是挺搭,就是吧,你那手,摸了就摸了,別挠啊。
基德曼点点头,像一尾银色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重新开始流动的、喧闹的人潮之中。
李乐在周围的掌声、交谈声、香檳开启的砰砰声中,望著t台上空荡荡的、还残留著光影痕跡的玻璃通道,又瞥了一眼麦昆消失的方向,心说,这人,没有马圣强大的自洽能力和臭不要脸,很危险啊。
正琢磨著,身后响起一个熟悉且雀跃的声音,“李,进来我就在找你,找了半天,你怎么躲到这儿了?”
李乐扭头,看到来人,笑道,“怎么,我还得在头上装一个发光的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