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4章 没白来(1/2)
“威严?云端之上?”笑过之后,桑德拉端起白瓷杯,轻呷一口,那氤氳的热气让她眼角的细纹愈发柔和。她放下杯子,目光投向远处雾靄中轮廓模糊的城市。
嘴角噙著一丝自嘲又瞭然的笑,“坐在那张高背椅上的时候,是的,你必须让自己相信,也让別人相信,你正在裁决的,是某种超越个人悲喜、关乎共同体基石的原则。”
“那身黑袍,那种仪式感,那些动輒数百页、字斟句酌的意见书,都在强化这种抽离感。”
“但脱下法袍离开法庭,我只是桑德拉。是约翰的妻子,是三个儿子的母亲,是黛西的主人,是一个喜欢在清晨做饭、晚饭后散步、会为邻居家的竹子感到好奇的普通老太太。”
“退休之后,这种感觉更清晰了。那些宏大的原则、激烈的辩论、影响深远的判决意见书……它们很重要,是公共生活的一部分。但人不能只活在公共生活里。”
“就像约翰,我的丈夫,他患阿尔兹海默症已经七年了。很多人觉得,照顾这样的病人,是日復一日的损耗,是看著曾经挺拔如松、睿智风趣的人,一点点缩水、模糊,变成需要你餵饭、安抚他莫名恐惧的孩子。这当然是痛苦的一部分。”
她抬起眼,看向李乐,眼眸里有种奇异的光,“但也有一些时刻,是馈赠。”
“比如?”李乐问。
“比如,他不再记得我是他的妻子桑德拉,但他会对著我笑,那种毫无负担、纯粹因为眼前这个人让他感到安心而绽放的笑容。比如,他有时会把我当成养老院里新来的、对他很好的护工,偷偷攒下果汁盒子里的吸管,像中学生一样笨拙地送给我。”她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温暖的弧线,“甚至,前些日子,他在活动室里,见到了一位同样患病的、很优雅的史密斯太太。约翰和她坐在阳光房里,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护士后来告诉我,他们聊得很开心,约翰甚至对她说你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在亚利桑那牧场遇到的一个姑娘,她的眼睛和你一样美丽。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哈哈哈哈~~~~”
她笑得肩膀微颤,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辽阔的释然。
李乐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庭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城市隱约的背景音。
“你知道我当时听了是什么感觉吗?”
“您生气了?”
桑德拉摇摇头,“没有,我站在窗外看著,心里竟然很高兴,真的。你能理解吗?”她望向李乐,像在寻求一种確认,“至少在那个瞬间,他不再是那个被疾病困在迷雾里的、茫然又有些害怕的老头。他重新感觉到了愉快,感觉到了某种……连接,哪怕是建立在模糊甚至错位的记忆上。这比什么都重要。”
“……看到他在那个逐渐荒芜的世界里,依然能感受到一点点人与人之间的温暖和快乐,哪怕那快乐与我无关,我也为他感到高兴。”
“年轻的时候,爱可能是占有,是炽热,是希望对方让自己快乐。”
老太太轻声道,“年轻时的爱,或许更多地渴望被爱,渴望自己的快乐与对方紧密相连。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爱更多的是一种守护,是希望对方能在有限的、清醒或混沌的时光里,儘量多感受一点快乐和安寧,哪怕那份快乐的来源与你无关。”
李乐缓缓点头,沉吟片刻,说道:“这让我想起我们那边的一句老话,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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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里也有一个故事,惠子对庄子说,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说,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说,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回答道,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內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把这段话儘量用英文翻译过去,李乐笑道,“您这不是无情,是常因自然。顺应他此刻状態的自然,不以自己的好恶,比如嫉妒、被遗忘的悲伤,去强行扭转或对抗,不因这些情绪內伤自己,也不去额外给他增加负担。”
“这需要很大的智慧和……更深的爱。”
老太太仔细品味著这番话,重复著“常因自然而不益生。”
“……说得真好。东方智慧里,確实有一种超越个人执念的透彻。我们总试图控制,控制生活,控制关係,控制记忆,甚至控制死亡。但有些东西,就像潮水,你控制不了。你能做的,也许就是在退潮的沙滩上,陪著那个逐渐模糊的脚印,直到它消失,並且记住它曾经存在的样子。”
李乐捏起茶壶给老太太添上一杯,“或许是时间把很多尖锐的东西磨钝了,把『我』磨小了些?”
桑德拉谢过,说道,“但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美德,只是生命的自然流向。当然,”她狡黠地眨眨眼,“也得看跟你一起变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是混蛋,那时间恐怕只会把怨恨磨得更锋利。幸好,约翰不是。”
“而且,”她话锋一转,“说实话,偶尔能从他日常的依赖和茫然里放假,不用时刻扮演那个他唯一记得和需要的桑德拉,对我来说,也是一种隱秘的喘息。照顾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是漫长而消耗的。这点自私的轻鬆,让我能更好地扮演其他时候的角色。人不能一直绷著,弦会断的。”
李乐深以为然,“这才是健康的心態。牺牲不是无尽的耗竭,而是在必要的付出中,也给自己找到可持续的支点。您这可不是自私,是战略性的资源管理。”
两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变得更加鬆弛。
桑德拉饶有兴致地看著李乐,“李,和你聊天很愉快。你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而且很善於倾听和理解。这很罕见。我见过太多年轻人,要么急於表达自己,用各种新潮理论武装到牙齿;要么在面对长者时,要么过於拘谨,要么带著一种自以为是的怜悯。你都不属於这两种。”
李乐玩笑道,“可能因为我从小就习惯性站在边缘观察,反倒看得清楚些。再者,跟真正有智慧的长者交流,是赚便宜的事,当然要竖起耳朵。尤其遇到您这样成功的长辈和女强人。”
“智慧?”桑德拉摇摇头,“只是活得久些,摔的跟头多些。”
“还有,女强人,好像一个女人,若是在传统上由男性主导的领域取得了某种成就,就必然被贴上这个標籤。標籤本身无所谓,但標籤背后往往附带著一种想像,一个冷酷的、不择手段的、为了事业可以牺牲一切家庭和个人情感的、孤独的斗士形象。这太简单,也太不公平了。”
她的银髮在阳光下微微闪烁,“这不是我,也从来不是我的选择或追求。我热爱法律,热爱我的工作,我愿意为之付出巨大的努力。但同样,我也热爱我的家庭,我的丈夫,我的孩子。”
“就像,约翰的身体需要我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意味著我必须离开最高法院,我很难过,但我离开了。家庭的责任和联结,是更根本的东西。”
“这不是什么伟大的牺牲,这只是……排序。每个人的价值排序不同,而我的排序里,有些东西在事业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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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並不矛盾。一个完整的人,本来就应该有能力承载多重身份和情感。將事业与家庭、理性与情感、公共与私人人为对立起来,是一种很偷懒的二元思维。標籤確实最偷懒,也最遮蔽真实。”李乐接过话头。
“这个標籤,有时候是一种变相的贬低,潜台词是你不像个正常女人。但谁说强就一定意味著冷漠、孤绝、摒弃柔软?您看这竹子,”李乐指了指露台外阳光下那片苍翠,“它强吗?风暴来时能弯而不折,当然强。但它也空,能容风纳雨,有节却也通透,外表刚直,內里却有韧性和空间。真正的强大,往往是这种柔韧的、有容乃大的强大。为了事业不顾一切往前冲,那不叫强大,那可能只是无法处理其他关係的逃避,或者被单一价值观绑架的盲目。”
“您这样,在家庭和事业之间找到平衡点,既能发表影响深远的意见,也能回家给丈夫做早餐、为小狗著急,我觉得这才是更完整、也更难能可贵的。”
桑德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城市,又收回来,落在李乐脸上,带著一种深深的欣赏和感慨。
“李,你真的……很会说话。你看待事物的角度,总是能打破那些固有的框架。和你交谈,让我想起我的一位老朋友....”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本科也是在lse读的吗?”
李乐摇头,“不,我本科研究生都在燕大。”
“燕大?”桑德拉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那可真是巧了。我那位老朋友就在燕大教书。他常跟我说起未名湖的波光,还有燕园秋天的银杏....”
“让我猜猜……是不是芮先生?”
“你认识他?你知道?”
“巧了不是?”李乐笑道,“老爷子没少蹭我做的菜。只不过他拘束太多,这吃不得,那吃不多,每次看他对著满桌子菜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就想笑,又不好意思,怕伤了他老人家的养生大计。只能那些清淡的,有时候又入不了他的法眼,只能在桌底地下,偷偷摸摸的给上一点儿。”
生动又带著亲昵“抱怨”的描摹,瞬间勾勒出一个立体的、生活化的老头的形象,远比任何头衔介绍都更有说服力。
桑德拉闻言,笑声朗朗,“看来他在你那里找到了味道?不过,你既然都摸到了门,为什么没有转去学法律?”
李乐一摊手,“芮老师確实说过,不过,一是我还是喜欢研究人和社会的关係,运行,发展,第二就是,我认识费先生在前,而他要是知道我转投他人,还是跨学科,估计得拿笔戳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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