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菊花茶(二)(1/2)
隔著琉璃杯看杯內被水冲泡著舒展开来的菊花,汤圆忍不住感慨:“真漂亮!”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几千年以后的现代社会要见到琉璃杯並非难事,作为『非遗』工艺,温明棠去景区上手体验一把也容易的很。可在大荣,这等烧制复杂的琉璃杯便难得一见了。
看向一旁慢条斯理的就著白瓷茶杯喝菊花茶的林斐,温明棠问道:“哪里来的?”
其实细究起来这话全然就是一句废话,烧制复杂的琉璃杯,寻常百姓便是有钱也不是那么容易买到的,林斐手中能出现自是因为他姓『林』。
不过日常吃喝拉撒的日子中这等废话並不少见,不论是温明棠还是林斐都很是乐意有一茬没一茬的聊些並非猜不到的琐碎小事。
“景帝时期宫宴赐下的,彼时一同得赏的不少,並非太过稀罕之物。”林斐说道。他又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自不会隨意带著那等御赐的孤品来衙门当值。
“你昨儿新买了菊花茶,我觉得隔著这半透的琉璃杯看它更好看,便將它带来了。”林斐说著,目光落到温明棠微微弯起的眉眼上顿了一顿,跟著笑了,“这些稀罕的小物件偶尔能唤起一日之乐,也算物尽其用了。”
“『玩物丧志』可不是什么好话。”温明棠瞥了眼林斐,目光再次回到了那琉璃杯上,眼前这只琉璃杯烧制的並不算太过精细,显然正应了林斐提及的这『琉璃杯』的出身——宫中大宴赏赐了一批,算是大货了,她在宫中曾在那些得宠的后妃那里见过更精细的『尖货』。不过眼前这只烧制的虽然並不算精细,可那抹幽幽的蓝色倒是调和的颇为美丽。
“万事万物,皆有尺度。就似在衙门里坐久了,偶尔出去走一走,玩一玩,待回来时头脑往往更为清醒。”林斐说著,隨手翻过一页手头的话本。
为了找出是什么人在『露娘』脑中『种』下那个『引导』她设下红白事相撞之局的,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翻『露娘』翻过的那些话本。
“有少年男女朦朧好感、情愫渐生的爱情故事,却不多。”林斐说道,“比起这等春闺梦里人的故事,她看的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杂书,有那江湖义士的故事,也有那修仙问道的故事,还有神魔妖怪的故事。”
“这些故事虽杂,可多数她过眼的故事中都少不开两个字——復仇。”林斐说著,將凑到唇边的菊花茶一饮而尽,“她心里有团火。”
“露娘自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连普通人里品德不错之人都算不上。若不然,也不会干出那等事了。”温明棠说著,指了指自己的脸,想到迷途巷里被毁了脸的暗娼们微微摇头,“可除了嫉妒生出的妒火之外,她还有恨与怨。”
那『换命』之事一旦过了明路,被皇城里的天子以及不少权利中心之人默许之后,原本藏著掖著,不容易查到的那些事面前的面纱好似一下子被人揭开了一般,很是轻易的显露在了人前。
站在外人的角度来看,露娘这个父不详,母拋弃的孤女能过上小户千金似的日子实在是好命极了,可露娘自己却未必是这么想的。
“开了眼界之后陡然发现这世间原来还有那么多不如自己之人日子过的比自己更好,由此生出『不服』来,开始记恨,记恨拋弃自己的生母,记恨对她不好的老鴇姨母。她以那对待女儿如珠如宝的父母亲人的要求来要求自己的生母同姨母,自然不会满意。”温明棠想起长安府尹提及的那些话,看了眼一旁的汤圆,她是看著汤圆从一个被老袁疼爱在掌心中如珠如宝的独女成为孤女的,並不是所有人面对这等事都怨天尤人的,露娘自己身上的问题是摘不掉的。
“可她的仇人已经死了,”林斐说道,“按理说她也不需要復仇了。”
事实上露娘的大半谋划也都是在为自己寻找猎物,早同復仇无关了。既如此,为何还要看这些復仇故事?
“或许只是因为这故事好看呢?”汤圆在一旁插话道,“很多人就爱看这等恶人做了恶事之后,恶有恶报的故事,觉得看的畅快。”
阿丙点头,接话道:“我邻居阿嬤也喜欢看这样的故事呢!喜欢看那男的拋妻弃子之后倒大霉,过后寻回来,却被妻与子扫地出门,结局悽惨的故事。”
“这等故事坊间看的人不少,或许並不需要什么目的。”汤圆想了想,说道,“当然,若那露娘是个林少卿这般的讲究人或许要深思一番,若只是个隨意的普通人,倒著实不必深究这些。”
温明棠早在汤圆、阿丙说喜欢看那样的故事时便忍不住笑了,说实话,这等故事她在现代社会也看过不少,当然明白很多人喜欢閒暇无聊时翻一番,这里头並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源头——或许也只是人骨子里的天性喜欢看恶人、负心汉被『打脸』罢了。
“她不是你,或许不必深究故事本身。”温明棠记起东极书斋东家对她说的那件事,想了想,对林斐说道,“问题或许在旁的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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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是个极聪明之人,『神童』考虑的自是远比寻常人更周全的,可那个露娘显然並非这等人,而是个隨意、贪懒又狡猾会算计之人。
“我觉得……不妨想的简单一些,”温明棠想起林斐同长安府尹说起的露娘面对他们时的那些反应,说道,“你等说露娘在你等面前演戏时,那反应尤为激烈,显然是个既会演戏,又不会演戏之人,是个极容易『入戏』,又『入戏』不深之人……”
“这般矛盾的性子使得她在你等面前面上动作举止的『表演』挑不出任何毛病,可那內里的情绪却全然没跟上面上的动作表演,使得你二人生出了一股极度违和之感。”温明棠说道,“这等事我其实是见过的,在宫里……”
“不必在宫里,我在宴间也见过不少。”『聪明』如林斐便是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可只消稍稍提点,就明白了温明棠的意思,他道,“有相爭的兄弟姐妹设计了对方,以身入局做那个『被害者』。譬如常见的自己跳入水中,却诬陷旁人推自己入水,被救起之后,那面上都是一片委屈哭诉之態,可那內里的情绪却並未跟上那委屈,而是作为设局者在担忧事態可有超出掌控,若是超出了该怎么办云云的。所以他们面上是无辜的受害者,內里的情绪却不是委屈愤怒而是担忧与惶惶。那一日,我等在梁公府邸看到的露娘就是这种状態。”
比起温明棠、林斐说起这些事的细腻同复杂,一旁的汤圆同阿丙两个显然想的更简单同直白些,闻言,汤圆小声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等说的那等人不就是做了亏心事之人?”
这话一出,温明棠笑了,摸了摸汤圆的脑袋,点头道:“还是我们汤圆厉害!一语中的!”她说著,看向林斐,“既如此,我倒有个想法。”
林斐抬了抬下巴,示意温明棠说来听听。
温明棠笑道:“既是做了亏心事之人,若在这些书里看到名字中带了『露』的角色,甚至不定是同一个字,而是唤起来似『露娘』这等人的,都会下意识的看的比寻常时候更认真,因为会不自觉的代入其中。”温明棠说到这里,敛了脸上的笑容,淡淡道,“我若是那设局之人,想潜移默化的『影响』露娘,便会试著借这些散落在书中的『露娘』们的手和口来『引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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