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今日倒春寒(2/2)
她知道他们说得有道理,乱世用重典。可她也清楚,杀伐过后,那一片狼藉和刻骨仇恨,需要多少年才能抚平。
治儿那孩子,扛得起吗?
“承乾。”三娘的声音缓了下来:“你想过没有,杀,只能震慑一时。要想长治久安,终究要靠制度,靠人心。你把人都推到对面,就算暂时压服了,日后反弹起来,会更厉害。”
李承乾抬起头,眼神里是豁出去的决绝:“姑母,道理承乾都懂。可眼下,没有时间慢慢收拢人心了!群狼虎视在侧,国內危机四伏,再拖下去,就不是死几个人的事了!那是亡国!父亲常跟我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
夏林这会儿躬下身忽然问道:“你要的五百人,到了地方,若是被当地官府豪强联手构陷,甚至暗中杀害,你待如何?”
李承乾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谁敢动我的人,我灭他满门!有一个杀一个,有一族灭一族!直到无人再敢伸手为止!”
拓跋靖听得眼睛发亮,用力一拍李承乾的肩膀:“好小子!有几分狠劲了!
像咱们自家人!”
夏林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李承乾身上,这一次,带著一丝审视,也有一丝认可。
“人,我可以给你。”夏林缓缓道:“浮梁书院,別的不多,就是这种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多。五百候补官员,三日內给你集结完毕。”
李承乾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重重一个头磕下去:“谢师父!”
“別急著谢。”夏林语气依旧平淡:“这些人给你,不是去送死的。你要用他们的命去换李唐的新天,那你就得拿出真本事。”
他走回那堆摔坏的滑翔机残骸旁,用脚踢了踢一块断裂的木头:“光有狠劲不行,还得有准头。杀错了人,比不杀人更麻烦。”
拓跋靖凑过来,揽住李承乾的肩膀,挤眉弄眼:“小子,听你靖叔一句。杀人嘛,讲究个名正言顺。先把罪证坐实了,把人嘴堵严实了,再动刀子。就像咱搞这木头鸟,你得先算准了风向,找对了地方,才能飞起来,不然就是摔个稀巴烂。”他指了指自己额角的伤:“喏,这就是没算准的代价。”
三娘看著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杀人的道理说得跟做木工活似的,心里头那股火又拱了上来,可看著李承乾那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知道再说也是无用。
她走到李承乾面前,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塞到他手里。
“这是————”李承乾一愣。
“我当年在军中蓄养了一些人手,不多,百十来个,散布在各处。”三娘语气淡然,眼神却锋利如刀:“他们不归任何衙门管,只认这枚令牌。关键时候,或许能帮你做些明面上不方便做的事。记住,慎用。”
李承乾握著那枚还带著三娘体温的令牌,只觉得重逾千斤。他明白,这不仅是姑母的私兵,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託付。
“承乾————定不负姑母所託!”
夏林看著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墨,提笔写下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李承乾。
“拿著这个,去金陵城东的驛馆。那里自有人接应你,帮你安排那五百人的调度和路线。”
李承乾双手接过,小心收好。
“好了,正事谈完。你们都给了,我也不好意思不给了唄?”拓跋靖说完也从怀里扯出了一块玉佩递上前:“去,到龙鳞新军里头亮出这个,有人会给你接应,我出的不多,一个满编神机营而已。”
李承乾啊了一声:“这————一个神机营,那可是————那可是四十二门大炮!
”
“你管多少门炮干什么。”拓跋靖一摆手:“让你拿走就拿走。”
说完拓跋靖一拍肚子,嚷嚷起来,“饿死了饿死了!道生,三娘,走走走,醉仙楼!今天我请客,给咱们承乾接风!顺便也庆祝庆祝老子的靖雁四號————虽然摔了,但飞起来了不是?”
夏林瞥了他一眼:“摔了也庆祝?”
“怎么不算?”拓跋靖理直气壮:“摔了才知道哪儿不行,下次才能飞得更高!这叫总结经验,以利再战!”
三娘被他们吵得头疼,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承乾看著这三位长辈,心中百感交集。他这一趟,终究是求来了救兵,更求来了一场淬炼。
醉仙楼的雅间里,热气蒸腾。饭菜上桌,拓跋靖忙著布菜劝酒,夏林依旧话不多,三娘也只是小口吃著。
李承乾没什么胃口,心里揣著事,忍不住又问:“师父,那五百人————”
“食不言寢不语。”夏林打断他:“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拓跋靖给李承乾夹了块鸡大腿:“就是!先吃饱喝足!你小子別绷那么紧,跟你爹一个德行,年纪轻轻皱什么眉头!学学我,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
李承乾看著碗里油汪汪的鸡腿,又看看拓跋靖没心没肺的笑脸,倒是也跟著笑了起来,紧绷的神经也算是稍稍鬆弛了一些。
饭吃到一半,孙九真悄无声息地进来,在夏林耳边低语了几句。
夏林点点头,对李承乾道:“名单已经下发了。给你挑的都是这些年浮梁系里最拔尖的苗子,精通刑名、钱穀、工务,不少人还在魏国各州县歷练过,见过世面。到了李唐,知道该怎么做。”
李承乾放下筷子,站起身,深深一揖:“师父大恩,承乾没齿难忘!”
夏林摆摆手:“用不著。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人要用的狠,但要用的准。杀鸡做猴,別把自己变成猴。”
三娘放下茶杯,淡淡道:“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你回到了长安,告诉治儿,稳住了。只要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动,天就塌不下来。外面的事,有你们兄弟去闯。之后你们怎么打算,都是你们兄弟的事情。”
拓跋靖灌下一杯酒,抹了抹嘴:“对!让你们那帮狗屁世家放马过来!老子在金陵给你们撑腰!要钱有钱,要傢伙有傢伙!实在不行————嘿嘿,老子带你爹开著宝船去黄河口,给你们助助威!”
李承乾看著他们,胸中一股热流涌动,先前那些不安和焦虑,此刻化作了沉甸甸的责任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对了。”夏林这会儿拍了拍李承乾的肩:“回去之后把所有长安禁军的每日伙食拉起来,拉到大魏军营一样的水平,从士兵到军官的粮餉也这么办。花钱多没事,到时候你去找长安三十六家商號就好,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给你准备了两千万贯的军费,不够还有独孤家的无息贷款。”
“知道了师父。”李承乾声音微微颤抖,抬头看著师父差点哭出来:“承乾定不叫师父失望。”
离开醉仙楼时,外面又飘起了细雪。冷风一吹,李承乾打了个寒颤,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酒楼窗口,那三个身影模糊在蒸汽和水光里站著,远远的看著自己。
李承乾转身,跪下身子朝窗口的三位长辈行叩拜大礼。
然后他转过身,拉紧斗篷,大步走入风雪之中,开始办他要办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