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理性主义(2/2)
“苏师傅,”朱翊钧问道,“按你所说,那句存天理灭人慾”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们要像陶学士做实验那样”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恰当的表述:“冷静地、不掺杂个人感情地去研究事物?”
“陛下圣明。”苏泽躬身说道:“正是此意。宋儒提倡的,本质上就是一种理性主义的態度。只不过后人学偏了,將其变成了压抑人性的枷锁。”
“今日实学所做的,正是將宋儒的真精神抽出来,去其虚玄、取其精要,用来指导我们对万物之理的研究。”
朱翊钧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客观为本,復验为证。”他低声念了一遍苏泽方才说的八个字,“这八个字,朕记下了。”
苏泽退回了原位。
小皇帝又看了看陶观的电气瓶,开口问道:“陶学士,这电气,將来还能做什么?”
陶观一怔,隨即说道:“回陛下,贫道————尚在探索中。”
小皇帝说道:“即日起,凡是陶学士所需,內廷一应拨出。”
听到这里,负责內帑支出的大太监宸昊立刻称是。
直沽港口区,番商馆三楼靠窗的房间里,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耶穌会传教士正伏案疾书。
他叫安东尼奥·德·阿尔梅达,三年前从澳门来到直沽,本以为这座繁华的港口城市会是他传播福音的理想之地。
却没想到大明对传教的管制远比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想像的更为严格。
他只能在港口区活动,不得离开码头范围,更遑论深入內地传教。
起初阿尔梅达以为这只是时间问题,只要学会汉文,只要和大明的官员搞好关係,总能找到突破口。
然而三年过去,他连一个正式的布道会都没能举办。
但他没有放弃。
阿尔梅达面前摊著几本书册:
一本是《论语》,一本是《诗经》。
他花了两年时间学习汉文,又花了半年研读儒学经典,渐渐发现了一个让他兴奋不已的事实:
中国经典中记载的“昊天上帝”,与圣经中的上帝,竟有诸多相似之处!
《诗经》云:“昊天上帝,则不我遗。”《尚书》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这些句子在他眼中,分明就是对唯一真神的崇拜!
阿尔梅达提起鹅毛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段话:“中华上古之民,本知唯一真神之名,曰昊天上帝”。三代以降,圣王祭祀,皆奉此神。然自秦汉以降,异端蜂起,佛道杂糅,民失正途。今吾辈西来,非传异教,乃復中华上古之真道也!”
他写完后,反覆读了几遍,越读越觉得有道理。
这不就是最好的传教策略吗?
將“上帝”与“昊天上帝”画等號,让大明的读书人相信,他们信的並不是外来的神,而是他们祖先曾经敬拜过的神!
阿尔梅达越写越兴奋,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中华经典《尚书》载大禹治水,疏导江河,平定九州。此与《圣经》中诺亚方舟之事,实乃同一场大洪水之两种记述!”
他停下笔,目光灼灼:“诺亚乘方舟得救,大禹疏九河治水一看似不同,实则是同一场天罚的不同记忆。”
“诺亚之后,天下分为列国;大禹之后,华夏分为九州。岂非天意?”
他继续写道:“大禹生於西羌,诺亚方舟泊於亚拉腊山,两地皆在西方。大禹之禹”字,与亚”音相近;其治水之功,与诺亚存续人种之德,皆为万世所仰。”
“由此可见,中华先民所奉之昊天上帝,与西方之天主,本为一体!”
阿尔梅达激动写道:“若能使大明士人相信:大禹即诺亚,夏朝即洪水后之新纪元,则中华之古史,岂非天然地为福音预备了道路?”
阿尔梅达的研究,已经通过商船,寄给了法国巴黎总主教于尔里克,他迫不及待地要向好友分享自己的发现!
法国,巴黎。
于尔里克也接到了阿尔梅达半年前的来信。
阿尔梅达在信中讲述了他在大明的见闻,以及他在阅读大明典籍之后的读后感,並且附上了他翻译成拉丁语的《论语》。
于尔里克总主教读完了好友来信,也是异常的激动。
巴黎总主教,是一个很特殊的职位。
这虽然是教职,归罗马教皇任免,但是对法国这个“天主孝子”、曾经多次废立教皇的国家来说,教皇的任免不过是一纸確认状罢了。
巴黎总主教,同时还是巴黎大学的校长。
巴黎大学听起来是个学术机构,实际上是个宗教机构,中世纪的大学都是神学院,如今这个时代虽然好点,但是巴黎大学这样的老资歷大学,主要课程还是神学。
然后巴黎大学,在眾多神学院中,又是最特殊的。
因为巴黎大学从中世纪开始,就是最反对教廷的神学院。
巴黎大学的主流思潮是废除教廷,这就算是法国国王也觉得他们太激进了一些。
此外,巴黎总主教,一般也是法王宫廷的重要人物。
比如这位于尔里克总主教,就是如今法国皇室的政治顾问,是被认为下一届宰相的热门人选。
也就是说,这位于尔里克总主教,他身兼政治家、学者和教士三重身份,而教士可能是他最不重要的身份。
于尔里克总主教在烛光下反覆阅读阿尔梅达的来信,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芒。
这位身兼巴黎大学校长与法王顾问的红衣主教,喃喃自语道:“如此广袤的帝国,竟由一位少年君主与贤臣共治,以理性为韁绳,以实学为根基,这岂非比我们欧洲的君权神授更为高明?”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將信中提到“万历皇帝允许实学会公开辩论”、“苏泽以復验之法辨明真假”等片段圈点出来,心中感慨万千。
大明並非如某些传教士所描述的那样,只是一个礼仪之邦,而是一个真正將贤明、秩序与理性融入治国血脉的文明。
于尔里克提起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下对此信的批註:“孔子—这位东方的先知,他教导的“格物致知”与我们的经院哲学何其相通!”
“他揭示的秩序与仁爱,何尝不是上帝真理在东方的另一种启示?”
“若我们能用汉语重新阐释经典,证明福音与孔子之道不相悖,那么归化这个伟大文明將不再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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