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药香(2/2)
暮色降临时,整个晒药场已成巨幅人体经络图。
足少阳胆经的金线正与西沉落日重合。
戌时的油灯爆出灯,吴天在厢房用桑皮纸拓印尸体製成的《內景图》。
手抄本《医林改错》摊在膝头,王清任的解剖图与眼前尸体竟有七分相似。
当他描到“卫气出於下焦”时,窗外忽然传来重物坠地声——药童送来具暴毙的盗马贼。
太阳穴还插著半截柳叶刀。
下刀快准,如针灸般。
子时的月光染白停尸台,吴天握刀的手不再发抖。
陆济世要求他沿胃经剖开盗贼大腿,肌理间果然有暗红色的经筋交错。
“膏之原,出於鳩尾。”老郎中刀尖挑出块颤动的膏脂,掷入火盆竟燃起青紫焰火。
焦臭中吴天忽然顿悟:昨日诊治的胃痛妇人,压痛处正对应此刻剖开的梁丘穴。
五更天的露水凝在《灵枢·经脉》篇时,吴天终於发现铜人模型的秘密。
当他用特定力度按压足三里,模型也有反应。
模型眼珠竟会转向对应的臟腑位置。
晨雾中陆济世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套崇寧年间制的铜人,当年要换三匹西域良驹。”
——
蝉鸣撕开午时的暑气。
吴天跪坐在青竹帘筛下的光斑里,三指虚悬在绸商王员外腕间。
细葛中衣已被汗浸透,粘著后脊的《濒湖脉诀》在肌肤上烙出“浮脉惟从肉上行”的硃砂字痕。
“左寸浮数。”他舌尖抵著上顎,竭力捕捉指腹下的跃动——那脉象像惊蛰后的蚯蚓。
时而拱起时而潜隱。
陆济世的铜尺突然点在他尺泽穴:“再候半息。”吴天屏息凝神,终於触到脉管深处细丝般的涩意。
“浮为在表,数主热证。”他偷瞥案头《伤寒论》残卷。
“当用银翘散加减...”话音未落,铜尺已敲碎砚台
飞溅的墨汁在脉案上洇出个狰狞的鬼面。
“舌!”陆济世枯指钳住王员外下頜。
吴天这才惊觉患者舌尖絳红如硃砂,苔面裂出沟壑——晨间背过的《舌鉴》突然鲜活起来:“阴亏火旺之象,当滋水涵木。”
他蘸著碎砚里残墨疾书:六味地黄丸易熟地为生地,加牡丹皮三钱。
写至“泽泻”时笔锋一滯,昨日炮製的泽泻片在记忆里浮出霉斑,忙添上“陈久者佳”的蝇头小楷。
文学天赋到底是有的,字学的也快,本身这儿的字与繁体字差的不大。
药童捧著方子离去时,屏风后转出个面如金纸的妇人。
吴天搭上她腕子便蹙眉——脉象沉细似藕丝,却在关部突兀地打了个结。
他忽记起月前错判的滑脉,指尖不自觉发颤。
“劳宫穴。”陆济世突然出声。
吴天以拇指按压妇人掌心,苍白肌肤下顿时现出蛛网状青纹。
“血痹虚劳。”
他脱口而出,又慌忙翻查《金匱要略》,“当用黄芪桂枝五物汤...”
铜尺这次敲在他曲池穴:“看眼瞼。”妇人抬眸的剎那。
吴天看见她瞼內淡紫的络脉。
如冻僵的蚯蚓盘曲成团。
昨夜背过的《目经》词句骤然涌上:“瘀阻胞络,当合血府逐瘀汤。”
未时的日头灼痛后颈时,吴天正为第十三位患者望舌。
那老丈的苔色让他想起霉变的陈皮,厚腻处隱现龟裂纹路。
他蘸著清水在案上勾画舌形,突然被陆济世按住手腕:“闻。”
老丈袖口飘出的腐蒜气刺入鼻腔。
臭也不臭…
吴天猛然想起《形色外诊简摩》里的记载:“口秽如败卵,责之宿食停滯。”
笔锋一转,保和丸的方歌已跃然纸上:山楂神曲半夏翘,莱菔连翘茯苓饶...
药柜阴影里,陆济世抚著《脾胃论》的残页,看吴天在方末添上“焦三仙各三钱”。
老人眉心那道悬针纹微微舒展。
像被春风拂过的枯枝。
悄悄抽新芽。
——
暮色將晒药场的青砖染成鸽血石色时。
吴天蹲在七层药架前,膝下苇席已被半夏汁浸出斑驳的褐痕。
他左手握著的柳叶刀是陆济世特製的——刀脊铸著北斗七星纹。
淬火时浸过三年陈的醋,刃口泛著乌青的冷光。
他也有刀,大抵是现代工业残次品。
比家里柴刀都不如。
新收的半夏还裹著河滩的湿气,吴天用竹篾刮去外皮的动作已颇为嫻熟。
块茎在掌心跳动的频率。
经过三十日的磨链,他闭著眼也能辨出优劣:上品震颤如早春蛙鸣,次品沉闷似腐木坠地。
刀刃斜切入肌理时,他手腕下意识地旋了七分弧度——这是上回切破指腹换来的教训。
刀锋贴著淡黄色的筋络游走,既不断裂药脉,也不让浆液沾污陶盘。
“望津。”陆济世的声音混著捣药声飘来。吴天立即举起切好的半夏片。
暮光穿透半透明的断面。
隱约现出蛛网状的晶脉。
最边缘的切片突然渗出乳白浆液,在陶盘上凝成个残缺的星斗图案——这是师父上月教授的“望津辨毒”法:北斗七星纹现则毒性尽除,若现井宿四星需重炮。
中医不如化学老师枯燥,化学老师不打人。
药童抬来松木甑时,吴天已码好九层半夏片。
甑底铺的灶心土要压实三指厚。
这是用坏五口陶甑试出的诀窍。
他屈指轻弹甑壁,听著闷响调整火候:“初武火逼浆,后文火养津。”
铜吊子里的陈醋开始翻涌。
蒸汽裹著刺鼻酸气漫过晒场,惊得樑上燕子撞翻了药筛。
陆济世的铜尺突然敲在吴天左肩:“甘草水!”
少年猛然惊觉自己差点忘了最关键一步。
慌忙將浸了三天三夜的甘草汁浇入甑眼。
黄褐药液渗入层层半夏时。
竟发出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
酸雾里渐渐混入一丝清甜。
处理到第十七甑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
吴天用麂皮裹住烫手的铜盖,掀盖瞬间腾起的白气里浮动著晶粉——这是成功析出的半夏毒硷。
他想用那张鹿皮…没用过总之。
他按新学的“扬簸法“顛动药筛,毒粉隨风散入特製的麻袋,袋面用硃砂画著镇毒的符咒。
保不齐毒真的厉害。
地字號药柜忽然传来铜环相撞的异响。
吴天握筛的手顿了顿。那是存放乌头的锡柜,每逢阴雨天便会渗出冰霜。
他瞥了眼日晷投影,离戌时还有半刻钟,便继续低头清理药渣——三日前他因早半刻钟开柜取砒霜。
被罚抄《雷公炮炙论》整整一夜。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时,吴天正在给炮製好的半夏片戳验印。
牛角章沾了雄黄粉。
在药片边缘压出“仁安”篆文,这是陆济世昨日刚授的防偽法。
月光爬上晒药架时,他忽然发现某片半夏的星纹异常明亮。
凑近细看竟是七颗银粉嵌成的光点——这或许是老郎中说的“天授良药”,又或是自己熬了眼。
收工时药童递来盏紫苏饮。
吴天仰头饮尽才觉舌尖发麻。
他苦笑著望向檐下捣药的陆济世,老人脚下那堆乌头根,正在月光里泛著幽蓝的磷火。
更鼓敲过三响,吴天蜷在厢房重绘《黄帝明堂图》。
十二经脉走向已能默写无误,但任督二脉的交接处总描不圆。
油灯爆出个灯。
火躥了躥,舔了舔灯芯。
他突然想起陆济世晨间碾药的手法:逆时针三旋,正转七回。
笔尖悬在纸上时,老郎中破天荒推门而入。
羊皮卷《针灸大成》砸在案头,封面还沾著新鲜的血痂——日间救治刀伤患者时,吴天颤抖的手终於稳住了三棱针。
——
雨水节气这日,药堂檐角的铜铃无风自鸣。
吴天独立完成首例小儿惊风诊治:蝉蜕七枚需留头足,鉤藤必取双头枝。
陆济世抚著《颅囟经》残卷,將珍藏的虎撑扔给他:“明日开始,你去收惊蛰露。”
“先生,未到惊蛰何来惊蛰露?”
陆济世铜尺轻敲,指过屋檐外的细雨…
“此为惊蛰露?”
“孺子可教。”
拂袖离去。
——
惊蛰日的闷雷碾过屋脊时。
陆济世正在祖师像前焚化最后一摞金箔。
青烟在孙思邈的木雕像冠冕处盘桓不去。
此间景朝也供药王。
吴天跪在蒲团上。
膝下压著的《大医精诚》抄本硌得生疼。
药堂七十二扇雕木窗尽开。
穿堂风卷著初雨的气息,將吴天束髮的葛巾吹落在供案前——那里並排摆著三枚青铜虎撑。
最旧的那枚表面已生出孔雀绿的铜锈。
“丁丑年霜降,收得首徒陈景和。”
陆济世枯指拂过第二枚虎撑內侧的铭文。
吴天看见“戊寅年惊蛰“几个小篆被雨水浸得发亮。
“今日要刻新名了。”
供案上的紫铜药臼突然嗡鸣。
陆济世將吴天昨日炮製的惊蛰露倾入臼中。
琥珀色的药液恍若雷光里翻涌,似凝成个模糊的卦象。
“你初来时脉象带煞,鼻悬破军纹。”老郎中突然掐住吴天腕脉,三根银针自袖中飞出,钉在供案三才位。
“行医者最忌衝撞天地气机。”
窗外炸开个落地雷,震得药柜铜环齐颤。
吴天突然想起半月前那场暴雨——他擅自给高热孩童放血退烧。
银针刚破尺泽穴,云层里便滚过闷雷。
彼时陆济世盯著他鼻樑暴凸的青筋,说了句“杀气太盛”。
“伸手。”陆济世执起祭刀,刀尖在吴天掌心游走。
血珠滴入药臼的剎那,惊蛰露沸腾如滚油。
蘸著腾起的水汽里写下——“仁安”二字。
老郎中蘸血在黄帛上书写医契:“吴姓不改,改个名镇煞。”
三牲祭品刚摆齐整,街口突然传来哭喊。
浑身湿透的货郎撞进门来,怀中幼童面色青紫,喉间卡著枚铜钱。
吴天膝行欲起,却被陆济世用铜秤压住肩头:“既是仁安,当显仁心。”
吴天抓过灯台铜簪。
在烛火上燎了三息。
孩子牙关被他用《千金方》捲轴撬开时。
喉头铜钱正卡在会厌。
簪尖挑住钱眼的瞬间,惊蛰雷震得药柜轰响。
铜钱带著血丝滑落的轨跡,与供案香灰撒出的卦象完全重合。
“仁者爱人,安则守中。”陆济世將刻著新名的虎撑套上吴天右腕,铜环內侧二十八宿纹路突然发烫。
“往后问脉先诊三阴交,下针要念《养生论》。”
暮色里吴天擦拭祖师像。
发现孙思邈的袍角不知何时多了道裂痕——正是他昨日晾晒药杵时撞的。
他今日得名…
全是摆脱了前世的羈绊了…
改叫了——吴仁安。
供案上的惊蛰露已恢復澄澈,倒映著他鼻樑淡去的疤痕,像段將愈的旧疾。
窗外有学徒举著火把採集夜露,喊声顺著雨丝飘进来:
“仁安师兄,该教我们辨菖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