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鹰爪(2/2)
更诡异的是右手指甲,那些琥珀色的新甲表面,此刻浮现出蛛网状的霜纹。
晒药场东墙突然传来细碎响动。
吴仁安抬头望见晨雾里飞舞的毒蛾。
——
晨雾裹著药香漫过朱漆门槛。
吴仁安跪坐在青竹帘筛落的光斑里。
诊台柏木纹路间嵌著经年累积的药渍,被他用乌头汁反覆擦洗后显出狰狞的龟裂纹。
右手指尖残留的琥珀色在晨光里泛著蜡质光泽。
昨日浸泡七叶莲药酒的麻痒尚未褪尽。
“劳驾,扶我爹到诊台。”
布衣少女搀著老翁颤巍巍落座。
老人左臂不自然地蜷在胸前。
嘴角涎水在葛布衣襟浸出深色痕跡。
吴仁安搭上他浮肿的腕脉时,三焦经处的异样震颤顺著指尖窜入经络——像是有只百足虫在皮下钻行。
他忽然翻转手腕。
拇指扣住老翁合谷穴,无名指与小指如鹰爪般锁住內关。
这是昨夜参悟《五禽戏》残页时悟出的“金丝缠腕”手法。
指腹角质层下的青囊诀真气细若游丝。
“仁安师兄?”药童捧著针囊呆立门边。
老翁突然剧烈抽搐。
被锁住的穴位处鼓起鸽卵大的硬结。
吴仁安指尖发力,琥珀色指甲竟刺破皮肤半寸。
黑血顺著经络纹路蜿蜒而下,在诊台匯成个残缺的北斗图案。
“三焦经淤塞,邪风入脑。”他蘸著血渍在脉案疾书,笔锋因指节麻痹歪斜如蚯蚓,“当用牵正散加全蝎三钱...”
砚台突然被铜尺击碎。
墨汁泼溅在《诊家正眼》封皮。陆济世枯指钳住他右腕。
將扭曲的指关节掰向诡异角度:“谁教你用猛禽手法探脉?”
老翁喉间发出嗬嗬怪响,被刺破的穴位腾起靛蓝烟雾。
吴仁安这才惊觉掌心不知何时浮现血纹,昨夜涂抹的乌头霜毒正顺著劳宫穴回流。
“去取五毒锭!”陆济世银针连刺老翁十二井穴,转头厉喝,“还有你,滚去炮製房思过!”
吴仁安蜷在炮製房的阴湿角落里,面前堆著未去毛的蟾蜍干。
指尖麻痹已蔓延至肘弯,每次屈伸都带起细密的刺痛。
窗外飘来断续的啜泣——那老翁的女儿正跪在香炉前求籤。
他鬼使神差地並指成爪。
隔著麻布口袋揉捏蟾蜍腹腔。
青囊诀真气自发流转。
竟將毒素逼向废弃的手少阳经分支。
五只乾瘪的蟾蜍突然鼓胀如球,毒腺渗出墨绿汁液。
子时的梆子声漏进窗缝时,吴仁安正在烛火下抄写《诊家正眼》。
笔桿在麻痹的指间打滑,“滑脉如珠走盘”的“珠”字被他写成扭曲的爪痕。
烛泪滴在虎口结痂的伤口。
混著墨跡沁入宣纸。
他突然翻掌按向烛台,跃动的火苗在劳宫穴半寸处凝滯。
掌心血纹在高温下显现全貌——竟是幅残缺的任督二脉图,缺漏处恰与《五禽戏》残页的虎形图案吻合。
“仁安师兄,城南张员外家...”药童的呼唤被夜风扯碎。
吴仁安猛然缩手,烛火舔舐过的血纹泛起金芒。
白日里老翁抽搐的画面突然清晰:那黑血绘成的北斗玉衡位,正指向药柜暗格中的《五禽戏》残卷。
他撕下染血的宣纸裹手,却在触及门扉时僵住。
廊下传来陆济世与孕妇的对话:“...確是滑脉,胎气稍滯。”
冷汗霎时浸透中衣。吴仁安想起晨间错把孕妇脉象诊为滯脉时,自己麻痹的指尖竟未察觉那抹独特的流珠感。
若真按误诊方子抓药...
炮製房突然瀰漫起浓烈的艾草香。陆济世立在月洞门前,手中铜秤坠著三包安胎药:“可知错在何处?”
吴仁安望著师父襟前沾染的乌头霜粉。
忽然明悟那靛蓝色粉末的排列暗合带脉走向。
他屈膝跪地,麻痹的指尖在青砖刮出五道白痕:“弟子不该强运外道功法。”
“错!”铜秤砸在石臼迸出火星,“医者五指当稳如磐石,岂容你拿来试那些鹰犬把式!”
夜梟啼叫声撕开寂静,吴仁安盯著砖缝里挣扎的蜈蚣。
那虫豸每欲爬向门槛,就被他掌心残余的药性逼退。
掌心血纹突然发烫,残破的任督图与蜈蚣爬行轨跡渐渐重叠成完整的周天。
五更天的露水凝结在窗欞时,吴仁安终於抄完第七遍脉经。
麻痹感退至指尖,琥珀色指甲却透出蛛网状霜纹。
他蘸著七叶莲药酒在掌心临摹血纹。
发现缺失的穴位正对应《青囊诀》禁忌的冲脉要枢。
晒药场传来晨扫声,新来的学徒正將夜交藤铺上竹匾。
吴仁安蜷起刺痛的手指,在《诊家正眼》末页补了行硃批:“切脉如驯鹰,收放皆在方寸”。
“可惜正道是沧桑…”
——
子时的露水凝在乌头叶片上。
泛著靛蓝色的幽光。
药童提著褪色的红灯笼转过迴廊。
灯笼纸上的“仁”字被虫蛀出星点孔洞。
在青砖投下斑驳的碎影。
“吴师兄又忘了锁毒草柜...”他嘟囔著摸向腰间铜匙串。
却在触及柏木门框时顿住——三道新鲜的抓痕斜贯门楣。
木茬间粘著琥珀色的碎屑,像极了前日晒药场那些古怪的霜纹。
灯笼光晕扫过门槛。
青砖缝隙里嵌著半片蓝翅蝶残翼。
药童蹲身用竹籤挑起薄翼,发现磷粉排列竟似人体经络。
翅根处还粘著未乾的七叶莲药汁。
“簌——”
晒药场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
药童吹熄灯笼,贴著墙根挪到月洞门边。
只见吴仁安单足立在井台边缘,右腿反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十指如鉤扣住晾晒毒蛾的竹筛。
那些白日里封存的毒虫正绕著他手掌飞舞。
翅尖洒落的磷粉在月光下织成残缺的半月形。
药童的布鞋碾碎颗马钱子,细微脆响在静夜格外清晰。
吴仁安猛然转头。
琥珀色指甲划过竹筛,二十余只毒蛾应声炸成靛蓝雾团。
药童慌忙缩回阴影,后脑勺撞上药柜铜环,惊得顶层乌头罐轻轻晃动。
“谁?”吴仁安嗓音带著砂纸摩擦般的嘶哑。
药童屏息缩进陈皮堆。
腐熟的药香混著冷汗渗进衣领。
他盯著三丈外青砖上那道扭曲的阴影——吴仁安的脖颈正以活人难及的角度后仰,月光將他的影子拉长成三头六臂的夜叉模样。
寅时的梆子声救了药童。
吴仁安收势时踏碎两片屋瓦。
飞溅的碎瓷在药童脚边拼成北斗形状。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
药童才敢从霉变的陈皮堆里爬出,后襟粘著的蜈蚣乾尸正落出半截尾针。
晨光初现时,药童蹲在井台边清洗捣药杵。
水面倒映著他刻意低垂的眼帘——吴仁安正在东墙晾晒毒蛾残翅。
琥珀色的指甲不时闪过微光。
“师兄昨夜睡得可好?”药童將浸透的衣袖拧出紫黑色汁液,“西厢房顶的瓦片...”
“暴雨打落的。”
吴仁安截断话头。
药碾突然发出刺耳摩擦声。
药童瞥见他虎口结痂的伤口正渗出靛蓝,忽然抓起把断肠草:“这筐毒草要入地字號柜吧?”
指尖状若无意地抚过柜门抓痕,“还是说...该放进暗格?“
铜药匙坠地的脆响里,吴仁安碾碎了三颗马钱子。
药童弯腰拾钥匙时,后颈突然触到冰凉的指甲——那截琥珀色正抵著他大椎穴,细密的霜纹顺著衣领爬上皮肤。
“你看到了。”不是疑问。
大抵是质问…詰问之类的。
药童喉结滚动,袖中滑出那片蓝翅蝶残翼:“昨夜子时三刻,晒药场东角。”
他感觉大椎穴的压力骤增,却强撑著咧嘴,“师兄的鹰爪功...和陆师父的铜人图不太一样呢。”
僵持被晨扫声打破。
吴仁安收手时,药童袖口多了个硬物——是半块雕著虎纹的犀角,浸过毒蛾汁液的表面正渗出翡翠色。
“申时三刻,城南土地庙。”吴仁安碾碎最后粒马钱子,毒粉在晨光里凝成个模糊的“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