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2/2)
倾倒的烛火舔了舔《黄帝內经》的书页,忽的又大口吞下,半张帛书燃起火来。
药童突然暴起,仍然是那贪鹤啄食的起手,莽牛劲力在未被刺破的腕脉游动。
鹤的喙,牛的身。
点在玄铁上,发出“乒”的金属交鸣声。
亏得是童子手未长开,脉里游动的劲也藏著寒毒。
福至心灵的一点被药杵接下。
跪著的药童竭力想起身,头將要还未抬起。
一抹幽光映过他的瞳孔。
血液溅到稚嫩的皮肤上。
一旁燃著的《黄帝內经》被涌出的红色液体浇灭。
童子喉咙动著,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
他没了下巴,喉管末端被切开一道口子。
只有嗬嗬的声音穿出。
吴仁安手里拿著大师兄的柳叶刀,刀脊上的特製血槽流的却是他的血。
劲风袭来,琥珀色的指尖剜入药童的头皮。
两股內气自云门匯入少商穴,盖在天灵上的鹰爪带著內气陷入颅骨。
使的是《铁翎鹰爪》的“枯爪裂石”那一式。
本用来卸人手脚的阴毒招式扭开天灵,扯出连带著的红白之物。
童子的魂霎那间升了天。
吴仁安脑海中一盪,时间似乎停滯。
似是有种福至性灵又似醍醐灌顶的…感觉…
识海里冒出一行血色文字——罪:柒。
他不知为何知道。
在见到血字的一瞬就知道是他前世的东西…那是他不懂事时在某鱼上买过的。
古董“死亡笔记”。
这是他的金手指?
意识里混沌又过的极慢,在消受了震惊后研究起了血字。
这血字决不是柯南道尔的血字的研究中的血字。
心念一动,血字浮动。
柒变为陆,只是减少了一位数字。
“罪”字一阵扭曲,一点红光冒出,他的意识触碰红光。
光芒没入意识体,流向了身体里代表
那“夜叉探牙”的光团,那青黑色的光团在那点血光下忽的壮大。
青黑色的糰子大了一圈。
顿时间,无数记忆涌入识海。
那是他在练刀的记忆…
自己在夜里照著烛火不停的练。
柳叶刀挑起。
猪头起初被刀切出一道道深痕,后不断变浅,直至彻底消失。
后又换了人头,那刀快的、利的连被割开的皮肉都未能察觉。
刀光初时断续如星,渐渐的如恶鬼探手。
旋身劈风转作夜叉在夜里舞,刃鸣清越间蜡烛芯未触已裂,寒芒一点將烛光挑灭。
这是…大成!
这一式残刀须臾之间就直接大成。
他似乎对那血字有了研究,那血字的功效恐怖如斯!
此血字断不可…不用!
意识在血字间滑动,六团红光浮起,隨他的心念而动。
在那以混沌为背景的识海中似是六颗血淋淋的臟器,拖著的轨跡就是那滴下的鲜血。
那些红光中似乎有著药童临了是喉咙的嗬嗬声,怪异而悽惨。
吴仁安拖著那六团光。
引著光没入了那《青囊决》的青光中。
这光团也是陡然壮大,但是却没有和那先前一样的记忆。
反而是青光中有灰光浮现,整个光团如活物血管般蠕动,最终变的青灰。
似是死人的肤色样式。
也未拿苍朮熏过的,死的自然。
大片的记忆突然炸开,似乎是过了一个世纪之长。
那记忆中的他在月下练著《青囊决》,运功却是极不通畅。
少商穴如同山岳般阻挡著內气。
转的自己又在月下摆起了“夜叉担山桩”,內气如吃了药一样,匯聚成又粗又劲的洪流,撞进了少商。
画面中的自己不断的尝试修改《青囊决》的小周天路线,走火入魔后又不断恢復如初。
经脉寸断又顷刻间自愈。
练到后面,那运功路线和周天练发愈发通畅丝滑。
练出的青灰色內气如长江大河报在经络没奔涌,身上半数穴位都集满了內气。
这青灰內气比之《青囊决》练出的更霸道诡譎,改透著丝丝寒意。
与其叫《青囊决》不如叫《夜叉决》。
那劲力和古怪的练功也不是医家模样。
记忆里气劲顺鼻腔吐出丈许有余。
记忆消化后…识海里涌出六个扮著药童临了死相的恶诡。
围著吴仁安发出“嗬嗬”的声音。
转的又飘散如烟。
那烟把他拽回现实,手上尚沾著药童的红白之物。
要是让差人拿了…
不行!
——
寅初的梆子声漏进窗缝时,井台青砖已沁满暗红。
那药童同药材碾在了一处。
胳膊上敷了蛇药,又口服了治刀伤的汤药。
吴仁安將药童瘫软的躯干拖至捣药台。
玄铁杵尖蘸著七叶莲药酒。
从气海穴开始碾磨。
骨裂声混著醉鱼草的腥甜漫开,像暴雨时节炮製蜈蚣乾的响动。
二十年陈的柏木台面吸饱了血。
木纹间浮起经络状的暗斑。
他褪去浸透莽牛劲的葛布中衣。
布料遇著乌头霜雾便蜷成蛇蜕。
尸身太渊穴嵌著的银针被拔出时带起缕血丝,在青铜虎撑表面凝成北斗第七星。
檐角铜铃忽地急颤,指骨铃舌磕出个残缺的宫商调。
“该用九蒸法。”
吴仁安翻出地字號药柜的赤石脂,混著寒水石粉撒入石臼。
尸骸右臂率先化作靛蓝浆液。
他记住配比,下次也兴许会派上用场。
经络碎屑隨药杵起落浮沉。
他舀起半勺稠浆倾入井台。
水面腾起的雾气里游动著似是十年前大师兄炮製人傀时的刀痕。
卯时的露水漫过晾晒场时,膝骨已碾作七钱霜粉。
吴仁安用蛇纹皮囊盛装碎末。
每装三勺便掺入三钱陈年艾灰。
皮囊鼓胀处用银针扎出十二井穴,毒血顺著孔洞滴入铜盆。
与乌头药酒融成黏稠的琥珀色。
井台边缘新结的冰晶映著残影。
他將最后半截脊骨塞进寒水石罐。
骨节撞上罐壁发出空响,惊得梁间夜蝠撞碎三只药筛。
靛蓝雾靄里,百十束艾草无风自动。
最陈那株突然爆出火星,將悬丝诊脉用的金线燎成土灰。
辰光初现时,吴仁安正用麂皮擦拭青砖。
血渍渗入“手少阳三焦经”刻痕。
不像是杀人凶案现场。
倒像师父用硃砂笔校正过的脉案。
铜人模型的曲池穴插著半枚柳叶刀。
刀刃残留的蛇毒正与七叶莲药油廝杀。
在晨雾里蒸腾出翡翠色的烟。
晒药场的马钱子突然齐齐爆荚。
吴仁安捻起粒种仁对著天光端详。
地砖碎裂出几道纹儿。
裂纹间渗出的白浆在破布上凝成个模糊的“漕”字。
被他用银针挑起后坠入井中。
涟漪盪开时,水面浮起昨夜未化的犀角残片。
螺纹间嵌著药童最后一抹惊悸。
这井水却是不能喝了,吃河水亦比这要好上些。
一盆热醋洒开,砖石上沁上的血渍被化开。
铁锈味被酸死吞了个乾净。
医馆开张的云板敲响前。
他特意保留了三处痕跡:柏木诊台边缘的抓痕,井沿青砖的冰裂纹,以及《子午流注图》亥时方位的墨渍。
晨扫的竹帚掠过这些残跡时,发出碾碎蝉蜕般的细响。
那焦了半页的《黄帝內经》古卷隨风自动著。
当首缕天光穿透东窗。
那红霞正透著紫。
將医馆的门搬开,涌进一股早晨独有的清气。
顺著鼻子钻进肺里。
吴仁安正往《医案》补录:”亥时惊风,施金针镇煞。”
笔锋扫过“煞”字最后一捺,檐角铜铃恰好漏下半粒红晶,在砚台里融成带铁锈味的墨。
放了笔。
手里拿著麂皮细细的擦著,铜铃上落下的红晶在皮子上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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