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八转之险(6.6k)(2/2)
洪泽阴魔闻此,悔之莫及,益发痛恨水母斑己。
北斗禄存真星君又对印信中的水母道:“尔罪深重,受审之前,王母欲亲见尔。”
水母闻言,魂体剧颤,恐惧莫名。
她两世歷劫,未尝如此惊惧。实无顏见王母,畏惧至深,颤声曰:“不————不————我不见王母————勿、勿令我见————”
北斗星君不答。
水母忽发一声撕心哀呼,印信中央倏起烈焰。此非寻常之火,乃其自燃魂魄,以秘法焚己。她寧自灭,不忍见王母。
水母哀號不绝,弥留之际,恨声咒道:“想我昔年勤勤恳恳,救泗州百姓无数次,无人知晓。
偶一失足,却被世代铭记,永世不忘!呵呵————人心————我咒泗州之地,千年之內,必沉淮水!”
咒毕,印信焚尽,灰飞烟散,水母魂魄自此灭绝。
北斗诸星君唯有嘆息。秘法自焚,他等亦无可如何。
嘆罢,诸星君在此拱手与別人作別。
溪明至李修安、守明、尉迟公前,深深三揖,对李修安道:“我无论是否是星君,亦无论日后归位与否,诸位大恩,永世不忘!五庄观诸位,亦祈真人代致谢忱,他日有缘,必当报偿!”
李修安微摇其首:“见危不救,见死不扶,非道也。无需言谢,贫道自当代达。”
溪明再拜,方依依而別,隨北斗诸星君返天。
洪泽阴魔见水母魂飞魄散,恨意渐消。
小张太子收了链子,洪泽阴魔辞別眾人,魂魄径赴阴司,待结案投胎。
然其恨虽消,怨未全泯。携此因果转世,果撰戏本,而內容与真相大异。当年一念之差、失足成恨之仙子,竟被饰为因情生恨、为书生抱不平而欲水淹泗州之多情女。
盖岁月悠悠,禪寺所藏《泗州、盱眙志记》既遭盗失,久未重辑。传说流传渐远渐歧,真偽相混,莫衷一是。
可见天地之间,惟长生可得永恆;凡人凡事,纵烈烈一时,终被时光冲淡,翻作异样面目。天地尚有重开之日,何况人间笔乘?可怜那水母悟不透此节,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见事已毕,李修安一一与眾人道別,欲动身前往武当山,拜见佑圣真君。
眾人齐齐谢过李修安。
白云仙人抚须笑道:“小白,此番凡间戏耍,可尽兴否?今当隨吾归矣。”
马开道:“主人,你怎才想起来寻我?”
老道指而笑曰:“你呀,你呀,你那心性,吾岂不知?昔年隨吾出入尘寰,久恋人间烟火,心驰难系。今番纵尔游冶,尽兴一番,方肯收心也。”
马开赧然垂首,不觉抚脑,连声道:“足矣,足矣!吾近年来每岁必至石弓山畔,无不期盼,候主人来也。”
说罢,马开长嘶一声,身形微振,化作白马一匹一此即昔年仙翁树下睡觉时所逸之白马也。
今仙翁特来寻之,携归洞府。
李修安抱拳道:“马兄,后会有期。”
白马嘶鸣了一声,猛想起了甚么,復又显出人形,看了眼李修安,低声对老神仙道:“主人,小白募然记起一事。吾与青阳真人缘分匪浅,他乃镇元大仙高徒,修习常规之道,七转有成,颇为殊异。且曾救吾一命,此恩未偿也。”
遂將前番中毒,蒙青阳真人施救之事,细稟白云道仙。復搔首道:“主人,常言救死之恩,不可不报。倘主人藏有妙丹,或可惠赐道人,以酬其德,小白先此谢过。”
老道抚须摇头道:“你呀,自我未入仙流时便跟隨我也,还不知吾一向閒散惯了么,哪里会费大功夫炼甚么丹药,吾又不是太上道祖,哪里去寻炼丹的药材。”
马开哦了一声:“主人,小白不过偶一提及,无丹则已,惟愿他日有机会,亲偿此恩。”
老神仙微微摇首道:“尔言是也,有恩当报。吾虽无丹,於修身之道,尚可点拨一二。”
马开大喜,拜道:“谢主人!”旋向李修安招手道:“青阳真人,请移步此间。”
李修安未尝刻意闻听二人私语,故不解其意,頷首驾云而至,起手道:“晚辈青阳,拜见白云大仙。尝闻马兄所言,大仙与家师乃旧识。”
仙翁细观修安,目中露嘉许之色,道:“你果是一表人才,听小白言说你修的却是常规之道,不知修炼了几多年?如今炼到何种境界了?”
李修安如实谦恭道:“大仙过誉。贫道修持四百余载,愧不及诸师兄,今仅七转,肺腑未成,勉强入长生之门耳。”
白云仙人笑道:“毋须过谦。九转之法,吾甚諳之,修之实艰。观尔呼吸若存若亡,必已熟諳以神驭气之术。七转功成,於尔非难事也。然令师镇元子授尔此术时,可曾言其后愈难?八转之法,曾相告否?”
李修安礼道:“家师尝言之。然贫道志在此道,苦求再三,师鉴吾心诚,遂授九转口诀。然八转之秘,师未明示。贫道揣度,或与火候之术相关哩。”
白云老道爽朗笑道:“尔果天资颖悟,竟自猜中,正是如此。”
復问曰:“然则我道门三车之说,尔知之否?”
三车之论,李修安尝闻诸说,玄释二门皆有之。然不知仙翁所指,乃虚心请教道:“敢问大仙,所言三车,系指何者?”
老神仙捋须,不急不缓道:“三车之说,解者甚眾,涵盖颇广。今吾但论內丹修炼之三阶,及尔將临八转內炼火候之三段。你且听好。內丹三阶,常喻为小河车、大河车、紫河车。修士闻道,得遇明师,通晓天地升降、日月往还,以此配阴阳,聚散水火,採药进火,添汞抽铅,是为过小河车关;及肘后金精入顶,黄庭大药渐凝,一撞三关,直透泥丸,后升前降,上补下炼,是为过大河车关;此关过后,乃炼形、炼气、炼神,终合於道,出凡入圣,是为过紫河车关也。”
李修安沉吟道:“依此而论,贫道今未渡小河车,待七转圆满方过此关;八转功成,始过大河车;九转大成,乃渡紫河车,出凡入圣。”
说到此处,李修安感慨道:“果是道漫漫其修远兮。”
白云仙人讚赏道:“善。此乃內丹修炼的三个阶段,而內炼火候的三个阶段常以羊车、鹿车、
牛车作为比喻。运气从尾闯穴到夹脊穴,须细步慢行,如羊驾车之轻柔,故叫羊车;从夹脊穴到玉枕穴,须巨步急奔,如鹿驾车之迅捷,故叫鹿车;从玉枕穴到泥丸宫,必须用力猛衝,如牛驾车之勇猛,故叫牛车。”
李修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此三车者,即贫道此后修炼之三大关坎耶?”
老神仙頷首:“然也。尔志可嘉,然可知令师何以不泄八转之秘?”
李修安摇头。
老神仙忽举目视淮岸疮痍,嘆曰:“此番作乱诸阴魔,皆出自背阴山。你知此山为何地否?”
李修安不知老神仙为何忽然提及此,然知定有深意,绝非故意卖关子,遂诚恳道:“不瞒大仙,贫道曾去过那地府,知晓那幽冥背阴山实乃阴司之险地,那里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涧不流水,实属纯阴无阳之地。”
老神仙抚须道:“哦?你既知此地那便好办矣,你可知你师镇元子为甚不告知你八转修炼之境况?”
李修安微摇其首,眉间略蹙。
老神仙不待其言,直接道出谜底:“其理即在九转之法中。尔前修未遇大碍,故不知八转之危。且论羊车关,尾间之域有穴曰虚危,居督脉下端,乃阴气所聚、真气难升之关隘前哨”。
《九幽》谓之纯阴无阳”,这般,正类那阴司背阴山之象。”
“尔或未识其中凶险。真气行至此,常气机壅塞,阴寒凝结,呈阴滯阳沉之態,遂致精难化气,气难升腾,神难入定。日久,修持非惟无进,反有退转之患,尔四百年苦功將速衰,终至功亏一簣,尽丧修为。”
李修安闻之,悚然一惊。
老道復道:“倘尔以为祸止於此,则小覷虚危穴矣。盖临修时,尔或未察自滯於虚危,甚或將此背阴山”境误作入静”、入定”。若尔时强以意念冲关,极易气机逆乱,走火入魔,此即气不足而强行通关,成烧乾锅”之险,轻则目赤头痛,重则气脉紊伤。倘执迷气感幻象,必墮“幻丹”魔境。”
闻至此,李修安始悟师父昔年之言,方知途遥任重,不觉凝神沉思,眉峰紧锁。
老道睹其状,笑问道:“令师秘而不宣八九转之事,实为护尔。今尔既悉其险,七转功成后,尚愿继修否?亦不瞒你,九转丹法,自古及今,八转有成者,实凤毛麟角也。”
李修安凝思良久,毅然道:“不敢隱瞒大仙,贫道初入道时,曾对师立誓: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任它千难万险,绝不退避,亦无半字怨言。大丈夫立於天地间,岂可食言?此志永不改也。”
老道却微微摇首道:“你昔年未知此中之险,今当熟思。倘八转首关即败,前功或將尽弃,且易入魔。你既身成,已登长生之阶,何苦復蹈危途?”
李修安沉吟良久,方道:“昔者,贫道未悟修真之諦,惟求长生。迨歷诸般劫缘,今乃知真諦所在。家师尝喻修道如登山,一峰更比一峰峻。贫道对曰:路自在足下。若以大道擬山,修道擬登陟,未凌绝顶、未竟全程,焉敢言知此山、识此路?大道亦然,未经修真去偽,何敢谓得道、悟真?”
言及此,李修安忽忆烟霞山、狼牙修国的修道者,及其终局,益坚其志。遂慨然曰:“纵使败北,不过从头再来。吾信师父及诸师兄必不坐视吾入魔,定能点化提携。”
老道一怔,隨即投来欣赏的目光,然又泼起了冷水:“这八转第一关便如此难,更何况后面,甚至后面的九转之道?你们心自问,当真准备好了么?”
李修安復沉吟,诚然,己择之道,何其艰也!猴兄弟不愧是三界独绝之存在。
深思之际,李修安遥望远方,忽念及今方西行取经之唐三藏,心中凛然道:“贫道何不效三藏?倘若今生八转失败或不得证九转,那便来世继之;来世不成,再俟来世————此志十世不改也!”
“善哉!善哉!”老道復拊掌赞之。
一旁的马开见老道竟连连泼冷水,急道:“主子,你不是说报答真人么?怎一直说这般话。”
老道却笑道:“一者看他道心可当真坚定,二者须將利害剖陈明白。”
“现下看来,镇元子果然收了个好徒弟哩,你既有这般决心,甚好,甚好,吾这有一部《破阴诀》,可传授与你也,他日或可助破虚危之关也。”